壹前言:好惡亂其中,利害奪其外?

立法院王金平院長(以下簡稱王院長)與中國國民黨(以下簡稱國民黨)間確認黨員資格存在事件,臺灣臺北地方法院(以下簡稱臺北地院)於今(103)年3月19日以102年度訴字第3782號民事判決,確認「王院長之國民黨黨籍存在」。綜觀本號判決,顯然法院刻意迴避面對該案的核心問題:「司法關說」此一行為應有的法律(特別是在憲法上)評價[1]與應處理的層次。質言之,臺北地院較之王院長本人更害怕面對有無關說司法[2]、違憲侵害司法獨立,致不再適任立委與立法院院長之職務等「公法問題」(public law issues; öffentlich-rechtliche Frage),而將判決重點錯置(mißgelegt)在王院長與國民黨間的「私權紛爭」(privatrechtliche Streitigkeit)與國民黨處置王院長黨籍時的「技術與程序」等問題,以取得審判權(Gerichtsbarkeit)於先,而作成令人訝異的判決於後。究竟國民黨處理立委關說司法之正當法律程序為何?因之所生之爭議,果係屬「民事關係」?其關鍵,厥為我國政黨在法律上之地位為何。苟對此未先為釐清,則處理黨員所生之相關爭議,必然失其肯綮。基此,本文爰以「從我國政黨之法律地位,論處理黨籍之正當法律程序」,並以此為基礎,評析臺北地院上述民事判決之妥當性,以就教於國人。

貳我國政黨之法律地位

一各國對政黨法律地位之見解

現代民主法治國家的政黨(politische Partei; the political party),是由憲法賦與藉由他自由地、持續地參與國民政治意識的形成(politische Willensbildung)、促成公共事務領域的輿論、形塑與深化政治、鼓勵國民積極參與政治、負起公共責任、參與各項政治性選舉,以爭取執政與擔任民意代表之機會的組織[3]

就政黨之法律地位或屬性言,學說上有「社會團體說」與「公的性質說」之分,而後者又分為「國家機關說」與「媒介機關說」二者[4]。德國學者大部分採取「公的性質說」[5],德國的政黨,不管係依據該國基本法(Grundgesetz für die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GG)第21條或是政黨法(Gesetz über die politischen Parteien; Parteiengesetz; ParteienG )第1條規定之要求,顯然採取了「公的性質說」中之「國家機關說」[6]或「中介者角色(媒介機關說)」(Mittler-Rolle-Theorie)[7]理論。

雖然,政黨在各國歷史上之發展與類型不盡一致[8],根據德國學者Heinrich Triepel(1868-1946)所述,過去各國對於政黨曾歷經敵視(Bekampfung)、忽視(Ignorierung)、承認及予以合法化(Anerkennung und Legalisierung)與納入憲法(verfassungsmässige Inkorporation)四個階段[9],但在當前之民主法治國家憲政體制下,為現代政黨政治制度與憲法不可少之要素(Bestandteile der Verfassung)[10],享有各種特殊的政治上與公法上特權(Privilege)與優惠(Preferential;Bevorzugung)[11]。尤其,政黨之命令解散之所以特別慎重其事者[12],乃在於其不僅為政治團體、政治機構,實質上亦早已屬事實上之「憲法機關」(Verfassungsorgan de facto)[13]或是「準憲法機關」(Quasi-Verfassungsorgan)[14],甚至是「憲法機關」(Verfssungsorgan) [15]與「被制度化」(institutionalisiert)之憲法原則規定的機制[16]或「國家機關」(Staatsorgane)[17]

二我國政黨之憲法地位與法律規定

中國歷史上雖存在各種「黨派」之爭,如東漢「黨錮之禍」、唐代「牛李黨爭」、宋代「新舊黨爭」與明代之「東林黨爭」[18],但嚴格言之,各該黨爭中的「黨」,均非現代意義之「政黨」(the political Party; politische Parteien)。即使我國憲法第7條、第80條、第88條、第138條、第139條與憲法增修條文第7條第5項等所稱「黨派」中之「黨」,亦非專指「政黨」,範圍應大於「政黨」。彼等所稱之「黨派」,毋寧較接近於上述中國黨爭歷史中之「黨」的概念。

我國首次將「政黨」之概念入憲,係1991年8月1日憲法增修條文第1條第2項,關於國民大會僑居國外與全國不分區代表之產生,規定各政黨當選之名額,在五人以上十人以下者,應有婦女當選名額一人,超過十人者,每滿十人應增婦女當選名額一人。第2條第2項關於僑居國外與全國不分區立法委員之產生,規定第3款、第4款各政黨當選之名額,在五人以上十人以下者,應有婦女當選名額一人,超過十人者,每滿十人應增婦女當選名額一人。第3條第2項關於僑居國外與全國不分區監察委員之產生,規定第四款各政黨當選之名額,在五人以上十人以下者,應有婦女當選名額一人,超過十人者,每滿十人應增婦女當選名額一人。第4條復規定,國民大會代表、立法院立法委員、監察院監察委員之選舉罷免,依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之規定辦理之。僑居國外國民及全國不分區名額,採政黨比例方式選出之。其後,復於1992年5月28日、1994年8月1日、1997年7 月21日、1999 年9月15日、2000年4月25日及2005年6月10日進行修正公布。2005年6月10日修正公布之憲法增修條文第4條第2項後段關於立法委員全國不分區及僑居國外國民代表規定:「第三款依政黨名單投票選舉之,由獲得百分之五以上政黨選舉票之政黨依得票比率選出之,各政黨當選名單中,婦女不得低於二分之一。」及第5條第4項與第5項規定:「司法院大法官,除依憲法第七十八條之規定外,並組成憲法法庭審理總統、副總統之彈劾及政黨違憲之解散事項。政黨之目的或其行為,危害中華民國之存在或自由民主之憲政秩序者為違憲。」

我國法律將政治團體與政黨納入規範者,則溯自1989年1月27日公布之動員戡亂時期人民團體法(1992年7月27日修正公布為人民團體法,以下簡稱人團法),除第4條將政治團體納入人民團體之範圍,且同法第44條規定,政治團體係以共同民主政治理念,協助形成國民政治意志,促進國民政治參與為目的,由中華民國國民組成之團體。而同法第45條並規定:「符合左列規定之一者為政黨:一、全國性政治團體以推薦候選人參加公職人員選舉為目的,依本法規定設立政黨,並報請中央主管機關備案者。二、已立案之全國性政治團體,以推薦候選人參加公職人員選舉為目的者。」1992年7月27日修正公布之人團法增訂第46條之1規定:「依前條規定備案之政黨,具有下列各款規定者,得經中央主管機關核准後,依法向法院辦理法人登記:一、政黨備案後已逾一年以上者。二、須有中央、省(市)、縣(市)民選公職人員合計五人以上者。三、擁有新臺幣一千萬元以上之財產者。前項政黨法人之登記及其他事項,除本法另有規定外,準用民法關於公益社團之規定。」第一次規定政黨除依據人團法第46條規定設立外,尚得依據本條辦理法人之登記,而取得社團法人之資格。但此一規定,亦導致司法實務誤以為政黨只要辦理法人登記,即變成民法上之社團,而純屬私法上之組織。實則,本條之增訂,純粹在於防止政黨如毫無限制可以登記為法人,將有害於交易安全,而非在於欲使政黨成為民法上之法人[19],不能不知。此外,人團法第58條第3項並規定政黨審議委員會認定政黨違憲欲處以解散之處分者,應經司法院大法官審理。

三我國政黨法律地位相關法規之解讀

欲理解我國憲法上之政黨的意義,應參照人團法第44條與第45條規定,至於第46條之1規定,如上所述[20],僅係有關政黨欲取得社團法人時之相關準據規定,要非能因而牽強扭曲原立法目的,而謂政黨只要辦理法人登記,即變成民法上之社團,而純屬私法上之組織。其實,根據人團法第46條之1規定,已依法備案之政黨,符合一定條件下,得經中央主管機關核准後,依法向法院辦理法人登記,因政黨法人之登記及其他事項,除本法另有規定外,只係準用民法關於公益社團之規定,而非適用,而其設立係根據人團法,而非民法,故其並非「民法上之公益社團法人」[21],矧政黨即使尚未取得法人登記,其仍屬於政黨。換言之,是否為政黨與其是否取得社團法人登記無關,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又我國憲法第14條雖然規定人民有結社的自由[22],組織政黨、參加或退出政黨,屬於憲法保障之人民基本自由權,但並不能因此即導出「政黨乃一般人民團體」,甚至是民法上之一般社團法人。其實,我國之政黨亦應屬於民主法治國家之「憲法上機構」(Verfassungseinrichtungen),政黨政治不可少之要素,享有各種特殊的政治上與公法上特權(例如:不分區立委提名與分配權、立法院各黨團席次分配權、總統國情報告發言權之分配、政府官員質詢優先權、協商議案分配權、競選辦公室設置地點例外容許設於政黨辦公室、接受政治獻金權、政治獻金存款排除強制執行特權等)與優惠(例如:立法院黨團辦公室與公費助理之提供、競選經費補助提撥權、公費提供無線電視頻道供政黨候選人政見發表等)[23]。尤其,政黨之命令解散特別慎重其事者[24],乃在於其不僅為政治團體、政治機構,實質上亦早已屬事實上之「憲法上機關」或國家機關[25]。而我國之政黨,綜合相關規定,至少亦契符「公的性質說」中「媒介機關說」之要素[26]。我國之所以將其暫時「安置」在人團法內,毋寧係因「政黨法」長久無法完成立法所致。

參解讀解除黨員資格與拒用關說司法立委之方法─終極目的理論之提出

解讀政黨解除黨員黨籍(包括開除黨籍與撤銷黨籍)之行為屬性與衍生之爭議性質,必須根據該政黨採取之方法或手段背後之最終目的(本文稱之為「終極目的理論」(Theory of ultimate goal)),而非表面上之方法或手段(本文稱之為「工具理論」或「機械理論」(Theory of mechanism))。詳言之,政黨何以要解除黨員之黨籍,例如:賄選除受刑的追訴外,因導致黨譽受損,而以黨紀解除違紀黨員之黨籍,則屬「工具理論」之作法。反之,在王院長黨籍爭訟中,國民黨認為王院長關說司法個案所違反者,乃係違法、甚至違憲之行為,不僅不願其繼續擁有黨籍,甚且真正之目的,乃在於拒用其繼續擔任立委與立院院長此二項公職人員角色,根據「終極目的理論」,該政黨之解除王金平黨員黨籍行為,已非屬純粹黨員與政黨間之進出問題,而應將視角提升至公法層次對應之。因此,德國早期雖有學者主張政黨亦屬於民法上之社團法人,黨員與政黨間之關係,亦屬於民法關係,因申請入黨或被開除黨籍所生之爭議,屬於民事法律關係,普通法院享有審判權云云[27],亦僅屬採取民法社團社員入出社之「工具理論」,隨著憲法與相關法律之明文與完善,已不能再隨意援用[28]

準上,解讀我國公職人員選罷法第73條第2項與第3項規定,因其真正目的在於解除立委繼續擔任此一公職人員的效果,故必須採取「終極目的理論」。探求該政黨解除違紀黨員之立委,甚至是立院院長之終極目的,乃在於拒用其繼續擔任立委與立院院長,而根據「終極目的理論」,該政黨之解除黨員黨籍行為,已非屬純粹之黨員與政黨間之進出問題,而在於解消該黨員之公職人員身分。準此,其黨員因該等身分與所屬政黨發生之爭議,自均應一併論非屬「民事關係」[29],因之所生之爭議,普通民事法院自不具有審判權。

再者,人團法第49條雖規定:「政治團體應依據民主原則組織與運作,其選任職員之職稱、名額、任期、選任、解任、會議及經費等事項,於其章程中另定之。」但是諸如處理違紀黨員之事項,乃政黨內部秩序(Innerordnung einer politschen Parteien)事項[30],原則上,應尊重政黨自治與政黨內部程序優先原則(Prinzip des Vorrangs des politischen inneren Verfahren)。唯有當其處置有違反法令時,始由不服受處置之人(黨員),依據人團法第58條第1項、第2項規定,向該主管機關請求撤銷之。[31]

肆臺北地院民事判決值得商榷之處

臺北地院102年度訴字第3782號民事判決,長篇累牘,論點狀似綿密,惟細讀之後,個人難免大失所望,以下提出犖犖大者四端,雖然只要具有第一項瑕疵,其他三項即無庸贅論,但本文仍欲不厭其詳,詳細剖析,以供各界參考:

一政黨既非一般人民團體,亦非民法上社團法人,其有關之爭議,民事法院無審判權

有無審判權(Gerichtsbarkeit),應先於有無管轄權(Zuständigkeit)論辨,且法院應依職權正確認定。依據我國憲法第77條規定,司法院為國家最高司法機關,掌理民事、刑事、行政訴訟之審判及公務員之懲戒。法院組織法第2條規定,法院審判民事、刑事及其他法律規定訴訟案件,並依法管轄非訟事件。又民事訴訟法第249條第1項第1款復規定,訴訟事件不屬普通法院之權限,不能依第31條之2第2項規定移送者法院應以裁定駁回之。

謹按:王院長與國民黨間確認黨員資格存在事件,依據前述之「終極目的理論」,國民黨乃在於拒絕其繼續擔任立委與立院院長之公職職務(在此姑不論王院長因違背宣誓而自動喪失不分區立委與立院院長身分與職權等),其解除王院長黨員黨籍之行為,既非純屬黨員進出政黨問題,所生之爭議,自亦非屬「民事關係」,而非民事法院具有審判權之民事或非訟事件,亦非其他法律特別規定應由民事法院管轄之事件,普通民事法院自不具有審判權。

雖然,我國將「政黨」規定於人團法第45條以下,且同法第46條之1規定,已依法備案之政黨,符合一定條件下,得經中央主管機關核准後,依法向法院辦理法人登記,而政黨法人之登記及其他事項,除本法另有規定外,準用民法關於公益社團之規定[32]。依法辦理登記後,取得社團法人之資格,但其依然不是我國民法規定之「一般民間社團法人」[33]。所謂「政黨法人之登記及其他事項,除本法另有規定外,準用民法關於公益社團之規定」,既曰「準用」(entsprechend gelten),而不曰「適用」(anwenden)[34],即可知「政黨法人」雖依其性質(Natur der Sache)或許接近於(annährend)民法上之「公益性社團法人」,但其本質仍非「民法上之公益社團法人」,更非一般之民法上社團法人[35]。矧根據人團法第45條規定,其乃全國性政治團體以推薦候選人參加公職人員選舉為目的,依本法規定設立,並報請中央主管機關備案或者已立案之全國性政治團體,以推薦候選人參加公職人員選舉為目的之「政治性社團」,而非根據民法設立之社團法人。

其次,如前(貳之三)所述,雖然我國憲法第14條規定人民有結社的自由,組織政黨、參加或退出政黨,屬於憲法保障之人民基本自由權,但並不能因此即導出「政黨乃一般人民團體」,甚至是民法上之一般社團法人,有關黨員身分之取得或喪失,屬於「民事關係」(the civil law affair; zivilrechtliches Verhältniss)。其實,政黨應屬於民主法治國家之「憲法上機構」(Verfassungseinrichtung)。我國之所以將其暫時「安置」在人團法內,乃係因「政黨法」長久無法完成立法所致。

再其次,如前(貳之三)所述,政黨之屬性雖接近於「公益性社團法人」,即使已依法備案之政黨,符合一定條件下,經中央主管機關核准後,得依法向法院辦理法人登記,因政黨法人之登記及其他事項,除本法另有規定外,只係準用民法關於公益社團之規定,而非適用,而其設立係根據人團法,而非民法,故其並非「民法上之公益社團法人」,矧已依法設立之政黨,即使尚未取得法人登記,其仍屬於政黨,其黨員因黨員身分等與所屬政黨發生之爭議,自均非屬「民事關係」,根據「終極目的理論」,因國民黨拒絕王院長繼續擔任不分區立委與立院院長所生之爭議,普通民事法院自不具有審判權。準此,臺北地院102年度訴字第3782號民事判決事實及理由五之(一)之論證,主張其就王院長與國民黨間確認黨員資格存在事件具有審判權,自屬誤解,而無可採。

二拒用關說司法立委,不是民事行為

承上述,黨員與所屬政黨間之身分或由之所衍生的各種關係,在民主國家之政黨(非革命政黨)體制下,均非民事法律關係,而是類似「政黨倫理關係」(parteilich-ethisches Verhältnis)[36]之「公法關係」(öffentlich-rechtliches Verhältniss)[37]

其次,立法委員係代表人民行使憲法及憲法增修條文規定的「立法權」之「公職人員」[38],由於立法權係屬「公權力」的範圍,選舉、罷免與辭退立法委員的行為,亦屬於「公法事項」,而非「私法事項」。因此,任何型態的「拒用」(ablehnen)不適格之「關說司法立委」,不管係以罷免、撤銷、開除黨籍或其他的方法[39],以使其喪失立委資格[40],根據「終極目的理論」,當然不屬於民事行為。公職人員選罷法第75條第2項規定,全國不分區及僑居國外國民立法委員選舉之當選人,不適用罷免之規定。因此,除罷免以外之「拒用」「關說司法的不分區立委」,不管是用撤銷、開除黨籍或其他方法[41],以使其喪失立委資格[42],當然亦不屬於民事行為。迤邐而下,因之所生之爭議,自不屬於普通民事法院得以審判之範圍。

三不分區立委非只有喪失黨籍時,才喪失立委資格

雖然,公職人員選罷法第73條第2項與第3項分別規定,全國不分區及僑居國外國民立法委員,在就職後喪失其所屬政黨黨籍者,自喪失黨籍之日起,喪失其資格,由中央選舉委員會函請立法院予以註銷,其所遺缺額,除以書面聲明放棄遞補者外,由該政黨登記之候選人名單按順位依序遞補;如該政黨登記之候選人名單無人遞補時,視同缺額(第2項)。全國不分區及僑居國外國民立法委員選舉婦女當選人,於就職後因死亡、辭職、經判決當選無效確定、喪失其所屬政黨黨籍或其他事由出缺,致該政黨婦女當選人不足婦女應當選名額時,其所遺缺額,除以書面聲明放棄遞補者外,由該政黨登記之候選人名單中之婦女候選人順位依序遞補;如該政黨登記之候選人名單無婦女候選人遞補時,視同缺額(第3項)。由此等規定,可以肯定全國不分區立委,在就職後喪失其所屬政黨黨籍者,自喪失黨籍之日起,喪失其立委資格,但並不以此為限。蓋不僅同條第3項規定全國不分區立委選舉婦女當選人,於就職後因死亡、辭職、經判決當選無效確定、或其他事由出缺,均構成不分區婦女立委喪失立委資格外,同條第1項第3款復規定,立法委員於就職後因死亡、辭職、經判決當選無效確定或其他事由出缺時,全國不分區及僑居國外國民選出者,其所遺缺額,除以書面聲明放棄遞補者外,由該政黨登記之候選人名單按順位依序遞補;如該政黨登記之候選人名單無人遞補時,視同缺額。可知全國不分區立委尚可能因死亡、辭職、經判決當選無效確定或其他事由而出缺(如出任政務官、被依法請求辭退或依法當然喪失立委職權等)[43]。此從同法第71條第1項第3款與第3項之類似規定,亦可以獲得相埒之結論。

於茲得以探討者,乃諸如不分區立委行為不檢或表現欠佳,但依據所屬政黨規章,尚不構成喪失黨籍之結果時,該黨能否保留其黨籍,但廢止其不分區立委之資格,而改派其他順位者遞補?本文以為,從公職人員選罷法第71條與第73條保留因「其他事由」,得以構成不分區立委出缺之原因,答案應屬肯定。蓋我國之不分區立委選舉,係採區域立委候選人與政黨二票制,而非政黨選票復列舉全國不分區候選人供選民直接圈選,直接民主成分甚少。抑有進者,不分區立委人選既係由所屬政黨決定,則「趙孟能貴之,趙孟亦能賤之」,為落實政黨之公共機能,自不宜有異解。

最後,根據宣誓條例第2條第1款與第2款規定,立法委員、立法院院長應依本條例宣誓,復依同條例第6條規定之誓詞所為之承諾,已構成渠等取得權力與應負擔之法律責任基礎[44],有關人等自應信守此一莊嚴的承諾。當然,對於違反宣誓之法效果,應採自動喪失身分權、免責權等所有國會議員權力之德國通說理論[45],質言之,立委與立院院長身分、職權與各項特權之取得,既係因宣誓而取得[46],而非單純因當選即獲致,則一旦其違背宣誓時,自亦應同時自動喪失該等身分、職權與各項特權,而該當於公職人員選罷法第73條第3項所規定之就職後因其他事由而發生出缺之效果。

四解釋法律不能違背體系與立法目的

首先,臺北地院102年度訴字第3782號民事判決,於五之(一)之3謂:「臺灣高等法院95年度抗字第1701號裁定所處理之事件乃是黨員與政黨間因政黨推薦候選人參加公職人員選舉而生之糾紛,核屬政黨內部之政治活動,被告以此主張黨員除名處分乃政黨內部事項,非民事訴訟之標的,而引論政黨活動之一切事項皆屬政黨內部自治範疇,均無普通法院得審理之餘地云云,顯有誤解。至本件社團法人內部處置致社員私法上地位變動之爭訟,既為確認兩造間私法權利義務關係存否,而與前開黨務活動等政黨自治事項無涉,此等憲法所保障之社員權內涵,尤其是涉及其資格之喪失,自為民事法院得以審理之標的。」似非無見,然本件「民事訴訟」[47]標的所繫者,最終乃在於不分區立委與院長身分之喪失,並非單純之兩造間私法權利義務關係存否,而及於立法院之人事組織[48]。矧本文上述肆之一,不僅對於因政黨黨員所生之爭議,本非民事關係,已論述綦詳,抑且人團法第45條所規定之參選,要非僅侷限於提名階段,而應包括任期結束前在內之所有「政治參與」。此衡以公職人員選罷法有關提名、登記、競選、投開票所之設立、罷免、補選與遞補等規定,即不難理解。準此,本件「民事訴訟」標的之所繫者,最終乃在於不分區立委與院長身分之喪失,不僅應屬政黨內部之政治活動與公法性質之爭訟,抑且波及立法院之組織生態。復根據本文前述參所提出之「終極目的理論」,本件訴訟之被告國民黨,其撤銷王院長黨籍之目的既在於拒用王院長繼續擔任不分區立委與立院院長,則其引發之爭議關係,顯然即不能論為單純之民事私法關係。

其次,臺北地院102年度訴字第3782號民事判決,復於五之(三)之2謂:「至原告雖主張其未為關說行為、未該當黨章第35條第1 項第2 款所定『損害黨之聲譽』,被告不得撤銷其黨籍等情;被告則稱原告身為立法院院長竟有關說情事,造成被告黨譽受損甚鉅,自得撤銷原告之黨籍,且原告關說行為至今未受非難,如本院亦認系爭處分無效,不僅侵害政黨自治事項,亦係宣示關說合法之價值觀等節。查原告是否涉及關說之事件,業經法務部檢察官評議委員會調查後作成報告,並已依相關程序將涉及人員依規定處理(見本院卷(二)第66至78頁檢察官評鑑委員會102 年度檢評字第16號、第18號評鑑決議書)。我國現行法制上,對於立委能否進行司法個案遊說及其相關認定制裁程序,立法委員行為法第17條、第28條已有明文,至於立法院如何落實此法律之執行效果,適足以讓全國民眾得知國會自律之實踐情形,作為立委選舉之考量依據,並在歷史留下紀錄。原告之行為是否該當被告黨章所定之懲戒事由,仍應回歸政黨自治之範疇。司法機關仍不得輕率否定政黨內部之自治作為,亦不宜以裁判預為誘示引導。」云云,表面上似乎謹守司法權之界限,然誠如本文前言所述,本件「民事判決」刻意迴避居於本件爭議核心之「司法關說」應有的法律(特別是在憲法上)評價。詳言之,屬侵害司法獨立之違憲行為,作為司法權之法院,竟視若無睹,顯然不認為憲法構成其解釋法律與適用法律體系中的一環,甚至是最高位階的法規範。當然,該院所謂「原告之行為是否該當被告黨章所定之懲戒事由,仍應回歸政黨自治之範疇。司法機關仍不得輕率否定政黨內部之自治作為,亦不宜以裁判預為誘示引導。」豈非已然肯定為被告之國民黨處置王院長之正當性?至其一再挑戰被告處置之行為如何違反「政黨民主原則」,殊不知被告處置王院長之處分機構組織準據「中國國民黨黨章」[49],正係根據政黨民主原則所通過,而處分之程序規定「中國國民黨黨員違反黨紀處分規程」,乃黨綱合法授權訂定者,其依該規程執行自有間接民主之基礎,抑且如參考德國政黨法第10條第4項與第5項規定立法例,更可肯定依據「中國國民黨黨章」與「中國國民黨黨員違反黨紀處分規程」處理王院長違憲關說司法事件,具有充分之民主正當性與合法性。法院論政黨民主原則之時,應請同時莫忘政黨法治原則。

最後,立法委員或立院院長因違背憲法第80條、宣誓條例第2條、第6條[50]與立法委員行為法第17條[51]等規定,基於「承諾不構成損害」(volenti non fit injuria)之法理[52],違法亂紀之立法委員基於宣誓之違反,自亦因此而在爭訟程序上罹於「失權」(Verwirkung),致不再擁有任何訴訟法上之救濟機會[53]。如其竟仍向法院提起訴訟或假處分,則有管轄權之法院,自亦應以其已經失權,而駁回之,始為正辦[54]。再者,依據宣誓條例所為之宣誓,無論是參考德國通說[55]或從我國相關法制為體系解釋(systematische Auslegung od. systemgemässige Auslegung),係屬具有形成力(Gestaltungskraft)之規範,立法委員或立院院長違反誓言時,即自動發生職務身分、職權與保障等喪失之法效果,而無待於強制執行[56]。此等問題向為我國學者與實務家所忽略[57],值得警惕!

伍結語:法官超出黨派以外獨立審判,但不能不知政黨法制

我國憲法第80條規定:「法官須超出黨派以外,依據法律獨立審判,不受任何干涉。」準此,法官不僅須超出黨派以外,獨立審判,還必須依據正確而完整的法律!否則,獨立審判與司法獨立,必將成為畫地為餅或紙上談兵!羅馬法諺有云:「法院應知悉法律」(Jura novit curia)。其實,法院不僅應知悉法律,且應正確地知悉與審判案件有關之所有法律(Legumiudiciorumrecteintellegis)。以臺北地院102年度訴字第3782號民事判決言,雖然法官似乎均(欲)超出黨派獨立審判,然因對政黨之憲政上地位、人團法與公職人員選罷法等之關係,以及本案被告國民黨處理王院長之終極目的或真意疏於探求,致誤採「工具理論」,而以之為民事關係,並認有審判權於先,忽略以政黨民主化為基礎之政黨法治程序於後,咄咄重批國民黨有違「正當法律程序」與「民主原則」,殊不知不意「失諸毫釐」,卻忽焉「謬已千里」!尤有甚者,王院長既已違背神聖之宣誓承諾,顯然已背棄人民,而自動喪失不分區立委與立院院長之身分、職權與保障,以及所有可資主張與尋求救濟之權利(失權效),奈何臺北地院猶如此「積極」強攬裁判權於先,復「慷慨」地進入實體裁判,並判決其勝訴;當然,對一個經常聽聞政治人物「賭誓」之臺灣社會,宣誓或許已淪為每個公民內心訕笑的多餘儀式[58]。然而,法律經常是懲惡於後者多,防微杜漸於前者少,此時即需要以道德自律來彌補。惟此種自律意識,究竟能否在全體國民的正義感下根深柢固?在民主政治體系內的法官,又該如何保證不會將自己的政治喜好轉繹為法律?諸多種種司法考驗鋪陳在我們面前,只能說,生在這個時代,王院長真是何其有幸!

(本文僅供參考,不代表本會立場)


[1]請參見蔡志方,「論王金平院長等之司法關說疑案與衍生之法律問題」(前言),刊於: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網址: http://www.npf.org.tw/post/2/13231);法源法律網:http://www.lawbank.com.tw/treatise/dt­_article.asp(visiting date:31.3.2014)。

[2]在該案中,王院長似乎反而欲正面面對「關說司法」問題,惟仍否認有從事關說司法之行為(臺北地院102年度訴字第3782號民事判決五之(三)之2)。

[3]參見德國政黨法第1條第1項後段與第2項規定;Ulrich Stelkens, Die politische Partei - Eine Institution des Zivilrechts? Vorwort (http;//archiv.jura.uni.-saarland.de/ projekte.Bibliothek/text.php? id = 347)(visiting date:31.3.2014).

[4]詳請參見甲斐素直,政党の内部自律と司法審査,載www5a.biglobe.ne.jp/~kaisunao/seminar/717political_party.htm(visiting date:31.3.2014);丸山健,政黨,關於政黨任務(役割)之說明,亦採「媒介機關說」(見田上穰治編,体系憲法事典,初版,第8刷,頁160以下,青林書院新社(1984.4.28))。類似「媒介機關說」,亦有學者將政黨描述為「民意的傳聲筒」(見樋口陽一,比較憲法,改訂版,第1刷,頁457,青林書院新社(1984.5.20))。

[5]Statt aller, vgl. nur Konrad Hesse, Grundzüge des Verfassungsrechts der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15., ergänzte Auflage, Rn. 177 zum §5, Verlag C. F. Müller, Heidelberg 1985.

[6]Siehe, Jörn Ipsen, Rn. 2 ff. zum ParteienG, in: ders.(Hrsg.), ParteienG –Gesetz über die politischen Parteien, Kommentar, Verlag C. H. Beck, München 2008.

[7]Dazu, Theodor Schramm, Staatsrecht, Band I, 4. Aufl, S. 37, Verlag Carl Heymanns, Köln u.a. 1987; Ingo von Münch, Rn.21 zum Art. 21 GG., in: ders., (Hrsg), Grundgesetz-Kommentar, Band 2, 2. Auflage, Verlag C. H. Beck, München 1983.

[8]關於政黨之類型及其在憲法上地位之發展,詳可參見樋口陽一,前揭(註4)書,頁452-457;Theodor Maunz/Reinhold Zippelius, Deutsches Staatsrecht, 26. Aufl., S. 78 ff., Verlag C. H. Beck, München 1985; Otto Model/Klaus Müller, Grundgesetz, 9. Aufl., S. 247 ff., Verlag Carl Heymanns, Köln u.a., 1981: Alfred Katz, Staatsrecht, 7. völlig neubearbeitete Auflage, S.118 ff., Verlag C. F. Müller, Heidelberg 1985; Theodor Schramm, aaO. (Fn.7), S.36 ff.; E. Schunck/H. De Clerck, Allgemeines Staatsrecht und Staatsrecht des Bundes und der Länder, 12. Aufl., S. 67 ff., Verlag Reckinger & Co., Siegburg 1986。

[9]參見甲斐素直,前揭(Fn.4)文二,載www5a.biglobe.ne.jp/~kaisunao/seminar/717political_party.htm(visiting date:31.3.2014);H. Triepel,Die Staatsverfassung und die politishe parteien, Rektoratsrede bei der Feier der Erinnerung an den Stifter der Berliner Universität König Friedrich Wilhelm III. am 3. August 1927, S. 1, Berlin: Druck der Preussischen Druckerei- und Verlags-Aktiengesellschaft , 1927(美濃部達吉譯,憲法と政党,頁1,日本評論社(1934))。

[10]Dazu, vgl. auch Ludwig K. Adamovich/Bernd-Christian Funk, Österreichisches Verfassungsrecht, 3. neubearbeitete Auflage, S. 405, Springer-Verlag, Wien u.a. 1985.

[11]參見德國政黨法第18條以下。Dazu, vgl. auch Thorsten Koch, Vorbemerkungen zu §§18 ff. zum ParteienG und Erläuterungen zum §§ 18-22 zum ParteienG, in: Jörn Ipsen (Hrsg.),aaO. (Fn.6).

[12]參見德國政黨法第32條與第33條。Dazu, vgl. auch Katrin Stein, Vorbemerkungen zu §§32-33 zum ParteienG und Erläuterungen zum §§ 32-33 zum ParteienG, in:Jörn Ipsen (Hrsg.), aaO. (Fn.6).

[13]與正式的憲法明文之憲法機關,如我國之總統與五院、德國之參眾二院、聯邦政府及司法機關不同。詳可參見陳敏、蔡志方譯,德國憲法學,初版,頁53以下,國民大會憲政研討委員會(1985.6)。

[14]Vgl. Alfred Katz, aaO.(Fn.8), Rn. 284 zum 13.

[15]Siehe, Konrad Hesse, aaO. (Fn.5), Rn. 177 zum § 5; BVerfGE 12, 280, dazu, siehe, Seifert, Rn.2 zum Artikel 21 GG., in: Karl-Heinz Seifert/Dieter Hömig (Hrsg.), Grundgesetz für die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2. Aufl., Verlag Nomos, Baden-Baden 1985.

[16]Siehe, Peter Badura, Staatsrecht Systematische Erläuterung des Grundgesetzes für die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1. Aufl., S.184-185, Verlag C. H. Beck, München 1986.

[17]BVerfGE 1, 208, 223 ff. –SSW, siehe auch Ingo Richter/Gunnar Folke Schuppert, Casebook Verfassungsrecht, S. 401, Verlag C. H. Beck, München 1987; Albert Bleckmann, Staatsrecht II – Die Grundrechte, 3., erweiterte Auflage, S.147, Verlag Carl Heymanns, Köln u.a. 1989; Ulrich Stelkens, aaO. (Fn.3), Teil I, III.(visiting date:31.3.2014).

[18]關於此等黨爭,詳可參見維基百科之說明,載於http://zh.wikipedia.org/z-h.tw/%E5%85%9A%E9 ; http://zh.wikipedia.org/z-h.tw/%E7%89%9E%B6 ; http://zh.wikipedia.org/z-h.tw/%E6%96%BO%E8; http://zh.wikipedia.org/z-h.tw/%E4%B8%9C%E6(visiting date:31.3.2014).

[19]根據立法院法編號:01124版本:100052700所載,增訂理由乃:現行政黨係採備案制,非採許可制,若一任所有備案之政黨,均得辦理法人登記,可能有害交易安全之保護;爰增訂本條,明文具一定條件之政黨,經主管機關核准後,得依法向法院辦理法人登記。本條規定復於2002年4月24日經修正公布。

[20]參見上註之說明。

[21]德國基本法第21條亦將政黨之地位與同法第9 條規定之其他社團完全分開。Dazu, vgl. Theodor Schramm, aaO. (Fn.7), S. 37。德國學者Theodor Maunz乃謂,德國基本法第21條與第9 條規定間,乃特別法與普通法之關係(lex specialis zur lex generalis)。Siehe, ders., Rn. 38 zum Art. 21 GG., in: Theodor Maunz/Günter Dürig (Hrsg.), Grundgesetz Kommentar, Bd. II., Verlag C. H. Beck, München, 1984.

[22]本條所稱結社,乃多數人為了一定之(共同)目的,而為繼續性的結合。其種類繁多,可能為政治性或非政治性、祕密結社或公開結社,而組織政治性社團,乃屬「政治結社」。詳可參見宮澤俊義,憲法II(新版),再版第16刷,頁382,有斐閣(1974)。

[23]請參見憲法增修條文第4條第2項、立法院各委員會組織法第3條之3第1項;立法院組織法第33條第5項~第7項;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15條之4、第18條第2項、第3項、第19條、第73條;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以下簡稱公職人員選罷法)第3條第2項、第43條第6項、第44條第2項、第48條;政治獻金法第5條、第7條、第24條等。

[24]請參見憲法增修條文第5條第4項與第5項;立法院組織法第33條第1項;司法院組織法第3條第1項、司法院大法官審理案件法第2條、第5條第1項第2款、第7條第1項第2款、第19條、第25條~第32條;德國政黨法第32條與第33條。

[25]軍政時期之革命黨或訓政時期之國民黨,其實更符合國家機關說(黨國一家)之現實。

[26]學者亦指出,我國憲法與憲法增修條文均傾向將政黨視為「準政府機關」、「國家的公器」。見涂志堅,「由政黨性質檢討我國政黨法制」一文之二、三,載於:國家政策論壇,第2卷第4期(2002.4),網路版刊於http://old.npf.org. tw./monthly/00204/theme116.htm(visiting date:31.3.2014).

[27]Siehe, Theodor Maunz,Rn.45 zum Art. 21 GG., in: Theodor Maunz/Günter Dürig (Hrsg.), aaO. (Fn.21).

[28]關於政黨是否仍屬於民法上之制度,最新之德國文獻,請參考Ulrich Stelkens, aaO. (Fn.3), Teil III.(visiting date:31.3.2014)。本篇論文於第三章政黨法發展史之現代意義(Heutige Bedeutung der Entwicklungsgeschichte des Parteienrechts),已經明確表達政黨並非民法上之社團。

[29]至於有關之救濟管道,除各政黨均有黨內機制以外,復可根據人團法第44條、第49條、第58條第3項、第4項與大法官審理案件法第2條、第5條第1項第2款、第7條第1項第2款、第19條、第25條~第32條及訴願法、行政訴訟法相關規定聯結而獲致。

[30]關於政黨處理黨員事件,德國政黨法第14條規定:「(1)為仲裁及決定黨或區域團體與其個別黨員間之爭議及自治規約之解釋與適用所生之爭議,至少應於政黨及各該最高層級之區域團體設立仲裁法院。數個區級之區域團體,得共同設立一個仲裁法院。(2)仲裁法院成員被選任之任期最長為4年。政黨或其區域團體常務委員會成員與該黨或其區域團體之間,處於職務關係或經常性收入關係者,不得擔任。其獨立行使職權,不受指令之拘束。(3)自治規約得規定,一般性或於個案,得有由爭議之雙方平等提名之陪席人員參加。(4)仲裁法院之活動應頒布仲裁法院秩序法,以保障當事人法律聽審權、正當程序及因仲裁法院成員有偏頗時之拒卻。」((1) Zur Schlichtung und Entscheidung von Streitigkeiten der Partei oder eines Gebietsverbandes mit einzelnen Mitgliedern und Streitigkeiten über Auslegung und Anwendung der Satzung sind zumindest bei der Partei und den Gebietsverbänden der jeweils höchsten Stufe Schiedsgerichte zu bilden. Für mehrere Gebietsverbände der Kreisstufe können gemeinsame Schiedsgerichte gebildet werden. (2) Die Mitglieder der Schiedsgerichte werden für höchstens vier Jahre gewählt. Sie dürfen nicht Mitglied eines Vorstandes der Partei oder eines Gebietsverbandes sein, in einem Dienstverhältnis zu der Partei oder einem Gebietsverband stehen oder von ihnen regelmäßige Einkünfte beziehen. Sie sind unabhängig und an Weisungen nicht gebunden. (3) Die Satzung kann vorsehen, daß die Schiedsgerichte allgemein oder im Einzelfall mit Beisitzern besetzt werden, die von den Streitteilen paritätisch benannt werden. (4) Für die Tätigkeit des Schiedsgerichts ist eine Schiedsgerichtsordnung zu erlassen, die den Beteiligten rechtliches Gehör, ein gerechtes Verfahren und die Ablehnung eines Mitglieds des Schiedsgerichts wegen Befangenheit gewährleistet.)

[31]人團法第58條第1項與第2項規定:「人民團體有違反法令、章程或妨害公益情事者,主管機關得予警告、撤銷其決議、停止其業務之一部或全部,並限期令其改善;屆期未改善或情節重大者,得為左列之處分:一、撤免其職員。二、限期整理。三、廢止許可。四、解散。前項警告、撤銷決議及停止業務處分,目的事業主管機關亦得為之。但為撤銷決議或停止業務處分時,應會商主管機關後為之。」

[32]從此一規定,可知人團法與民法有關之規定間,只是基於「立法經濟」(Gesetzgebungsökonomie)考量所生之「準用」關係,而非「特別法與普通法」(Lex specialis et lex generali)的關係,故臺北地院民事判決之當事人與法院,顯然認知均非無誤。此外,根據人團法第1條規定,人團法為人民團體組織與活動之基準法,除其他法律(如商業團體法、工會法、農會法、漁會法、工業同業法、教育會法、公務人員協會法等)有特別規定,否則,均適用人團法。由此,更可確認人團法與民法間,並無特別法與普通法之關係。

[33]德國政黨與一般社團不同,必須同時滿足基本法第21條等規定之憲法地位與政黨法特別規定之要件,但不用辦理民法上之法人登記,即擁有民法上社團(Verein)地位,而非經依民法規定登記之社團(eingeschriebene Vereine; e.V.)。Vgl. Bruno Schmidt-Bleibtreu/Franz Klein, Kommentar zum Grundgesetz für die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völlig neu bearbeitete und erweiterte 6. Auflage, S. 436, Luchterhand, Neuwied und Darmstadt, 1983.

[34]法規之「適用」(gelten; anwenden),指性質相同時之完全適用、「類推適用」(Analogie)指法規缺乏明文可用時,比附援引其他類似規定之漏洞填補方法,而「準用」(entsprechend gelten),則係指性質本非相同,但基於立法經濟之考量,而明文規定擇其他性質類似之規定者,於性質不相牴牾之範圍內「適用」之。關於渠等間之區別,文獻可參見羅傳賢、蔡明欽編著,立法技術(Legislative Drafting),初版,頁165-166,致良出版社(1992.4);黃茂榮,法學方法與現代民法,增訂6版,頁257-267,自刊(2009.8);黃建輝,法律漏洞.類推適用,初版,頁101以下,蔚理(1988.7.20)。

[35]Abweichende Meinung, dazu, vgl. Henke, Rn. 219 zum Art. 21 GG. in: Rudolf Dolzer/Klaus Vogel (Hrsg.), Kommentar zum Bonner Grundgesetz, 76. Lieferung,Verlag C. F. Müller, Heidelberg 1996.

[36]請參見中國國民黨黨章第7條~第9條;民進黨黨章第5條、第6條;新黨黨章第3條。

[37]德國政黨法第10條規定政黨黨員之權利相關事項,較接近於公法關係,其規定如下:「(1)政黨之有權機關依其自治規約較詳細之規定,自由決定接受加入黨員。拒絕申請加入之決定,無需附理由。普遍而言,有期限封鎖接受入黨,亦不被允許。因法院判決而不具被選舉權或選舉權之人,不得成為政黨之黨員。(2)黨員及代表在政黨機關內,享有平等之投票權。投票權之行使得依據自治規約根據黨員已為之貢獻義務,為較詳細之規定。黨員有權於任何時間立即退黨。(3)就下列事項得於自治規約內為規定:1.對黨員允許之秩序措施;2.有權採取秩序措施之原因;3.得下命採取秩序措施之政黨機關。決議解僱政黨幹部或確認其無職章之能力,應說明理由。(4)黨員僅於故意違背自治規約或重大違反黨之原則或秩序,並因此造成黨之嚴重損害時,得被逐出政黨。(5)逐出政黨之決定,由依據仲裁秩序法有管轄權之仲裁法院為之。向上一級仲裁法院上訴之權,應被確保。決定應附理由以書面為之。於急迫及嚴重之情況,需要即時介入時,政黨或區域團體之主席直至仲裁法院決定為止,得排除黨員行使其權利。」((1) Die zuständigen Organe der Partei entscheiden nach näherer Bestimmung der Satzung frei über die Aufnahme von Mitgliedern. Die Ablehnung eines Aufnahmeantrages braucht nicht begründet zu werden. Allgemeine, auch befristete Aufnahmesperren sind nicht zulässig. Personen, die infolge Richterspruchs die Wählbarkeit oder das Wahlrecht nicht besitzen, können nicht Mitglieder einer Partei sein. (2) Die Mitglieder der Partei und die Vertreter in den Parteiorganen haben gleiches Stimmrecht. Die Ausübung des Stimmrechts kann nach näherer Bestimmung der Satzung davon abhängig gemacht werden, daß das Mitglied seine Beitragspflicht erfüllt hat. Das Mitglied ist jederzeit zum sofortigen Austritt aus der Partei berechtigt. (3) In der Satzung sind Bestimmungen zu treffen über 1.die zulässigen Ordnungsmaßnahmen gegen Mitglieder, 2. die Gründe, die zu Ordnungsmaßnahmen berechtigen, 3. die Parteiorgane, die Ordnungsmaßnahmen anordnen können. Im Falle der Enthebung von Parteiämtern oder der Aberkennung der Fähigkeit zu ihrer Bekleidung ist der Beschluß zu begründen. (4) Ein Mitglied kann nur dann aus der Partei ausgeschlossen werden, wenn es vorsätzlich gegen die Satzung oder erheblich gegen Grundsätze oder Ordnung der Partei verstößt und ihr damit schweren Schaden zufügt. (5) Über den Ausschluß entscheidet das nach der Schiedsgerichtsordnung zuständige Schiedsgericht. Die Berufung an ein Schiedsgericht höherer Stufe ist zu gewährleisten. Die Entscheidungen sind schriftlich zu begründen. In dringenden und schwerwiegenden Fällen, die sofortiges Eingreifen erfordern, kann der Vorstand der Partei oder eines Gebietsverbandes ein Mitglied von der Ausübung seiner Rechte bis zur Entscheidung des Schiedsgerichts ausschließen.)

[38]參見公職人員選罷法第2條第1款。

[39]因此,拒用關說司法之立委,其可行之方法或手段,並非採列舉主義(Numerationsprinzip; numerus clausel ),而係採例示概括之規定。

[40]參見公職人員選罷法第73條。

[41]例如:台聯黨不分區立委每人僅擔任不分區立委二年,屆期即更換。

[42]參見公職人員選罷法第73條。

[43]我國憲法第75條,請參照。

[44]宣誓,乃一個人於擔任特定職務或從事一項工作時,為表示其忠誠、決心與負責任所為之承諾。通常均會舉行一定之儀式,如舉手、撫胸、將手置於頭部或者神聖之物品(如聖經或其他法器上),甚至簽署宣誓書。又因忠誠對象之不同,有對天或神發誓、對國家、元首、國旗與國父遺像或主權歸屬者之全民、為感情相對人之父母、情侶或朋友(戰友)等發誓,甚至有採歃血為盟或斬雞頭者,不一而足。人類之宣誓行為歷史久遠,孟德斯鸠《論法的精神》中曾说:「"誓言"在羅馬人中有很大的力量,所以没有比"立誓"更能使他們遵守法律了。他們為著遵守誓言常是不畏一切困難的。”(詳參見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view/1134886. htm#1-3.)在各國法制上,宣誓是取得從事特定公職務身分之前提(參看我國總統、副總統宣示條例第2條、宣誓條例第3條、第8條、第9條、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3條、地方制度法第33條第7項、第45條、第55條第4項、第56條第4項、第57條第4項、第82條第4項等)。根據著名的德國Münster大學已故公法學教授Herr Prof. Dr. Norbert Achterberg所述,國會議員之所以應遵守憲法及法律,尤其是議會之成文與不成文規範(Bremen邦憲法第83條第1項明白宣示:「邦議會議員為全布萊梅居民之代表。其有義務遵守法律,並對於自由漢撒市布萊梅負有忠誠義務。餘其僅臣服於其良心,並不受委託之拘束。」(Die Mitglieder der Bürgerschaft sind Vertreter der ganzen bremischen Bevölkerung. Sie sind verpflichtet, die Gesetze zu beachten und haben eine Treupflicht gegenüber der freien Hansestadt Bremen. Im übrigen sind sie nur ihrem Gewissen unterworfen und an Aufträge nicht gebunden),乃其例外),以及民意代表之程序原理(Verfahrensmaximen)等義務的強制(Bekräftigung),雖然目前德國已不再明文規範,但並非僅係因其為機關職務者之地位(Organwalterstellung)(如當選議員),而尚在於其為一定之忠誠宣誓(den Eid der Treue leistet),並就遵守憲法等所為之宣誓(beschworen)。Vgl. ders., Parlamentsrecht, 1. Aufl. S. 264, J.C.B. Mohr (Paul Siebeck), Tübingen 1984.

[45]至於違反宣誓之法效果為何,德國學者間曾有爭論。早先有主張因宣誓而取得授權之權能(Mandaterwerb)與因違反宣誓而喪失授權之權能(Mandatverlust)二說,但稍後統一之說法,乃因違反宣誓之結果,為終結授權權能之行使(Beendigung der Mandatsausübung),違反宣誓則由宣誓所生之權能,包括國會議員之授權及因此所取得之免責特權(Immunität)喪失、嗣後不能再參加議會會議、不能提案、不能發言、不能參與表決等。當前德國議會法律,僅有Nordrhein-Westfalen及Schlewig-Holstein二邦議會,依法要求議員於就職前,必須交付課予義務之聲明(Verpflichtungserklärung)。Vgl. Norbert Achterberg, aaO. (Fn.11), ebenda und darin Fn.163 zitierte Steffani, Ein Verfassungseid für Abgeordnete in Bund und Ländern ?, ZParl. 7 (1976), 86 .

[46]參看我國總統、副總統宣示條例第2條、宣誓條例第3條、第8條、第9條、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3條、地方制度法第33條第7項、第45條、第55條第4項、第56條第4項、第57條第4項、第82條第4項等。

[47]依據本文見解,其根本不屬於民事訴訟事件,以下同。

[48]因此,本文對於國民黨開除王院長之行為,不採取「工具主義」(Theory of Mechanism),亦即僅屬開除王院長之黨員身分,而屬黨員身分喪失關係而已,而採「終極目的理論」,亦即以國民黨因王院長關說司法,嚴重違憲,並損害黨譽,而欲徹底除去其不分區立委與立院院長身分,而屬公法關係。

[49]第38條規定:「凡黨員違反紀律時,應由所屬黨部或其上級黨部審查,議定處分,其權責如下:一、申誡處分由所屬黨部或上級黨部委員會議決後執行。二、停止黨職、停止黨權處分由有關權責單位議決並報中央考核紀律委員會核備後執行。三、撤銷黨籍處分由中央考核紀律委員會議決後執行。四、開除黨籍處分由中央考核紀律委員會議決並經中央常務委員會核定後執行。被處分者不服處分決定時,得向上一級黨部申訴。關於違反紀律案件之檢舉、審議、申訴、執行及黨籍、黨權、黨職之恢復等程序,另定之。」請注意,該黨黨員違反紀律時,並非僅得由所屬黨部(高雄市路竹區黨部)審查,議定處分,而係其上級黨部,包括中央黨部在內之其上級黨部,均得為之,而撤銷黨籍處分由中央考核紀律委員會議決後執行;開除黨籍處分由中央考核紀律委員會議決並經中央常務委員會核定後執行。

[50]宣誓條例第2條規定:「下列公職人員應依本條例宣誓:一、立法委員、直轄市議會議員、縣(市) 議會議員、鄉(鎮、市) 民代表會代表。二、立法院院長、副院長;直轄市議會議長、副議長;縣(市) 議會議長、副議長;鄉(鎮、市) 民代表會主席、副主席。三、中央政府各級機關政務人員、首長、副首長及簡任第十職等以上單位主管人員。四、司法院大法官、考試院考試委員、監察委員、監察院院長、副院長。五、駐外大使、公使館公使、代辦、總領事、領事館領事或其相當之駐外機構主管人員。六、各級法院法官、檢察機關檢察官、行政法院法官及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七、直轄市政府首長、委員及其所屬各機關首長。八、縣(市) 政府首長及其所屬各機關首長。九、鄉(鎮、市) 長。十、各級公立學校校長。十一、相當於簡任第十職等以上之公營事業機構或其所屬機構首長、董事、理事、監察人、監事。」、第6條規定:「宣誓之誓詞,依下列之規定:一、第二條第一款人員之誓詞:余誓以至誠,恪遵憲法,效忠國家,代表人民依法行使職權,不徇私舞弊,不營求私利,不受授賄賂,不干涉司法。如違誓言,願受最嚴厲之制裁,謹誓。二、第二條第二款至第十一款人員之誓詞:余誓以至誠,恪遵國家法令,盡忠職守,報效國家,不妄費公帑,不濫用人員,不營私舞弊,不受授賄賂。如違誓言,願受最嚴厲之處罰,謹誓。」

[51]立法委員行為法第17條規定:「立法委員不得受託對進行中之司法案件進行遊說。」

[52]Siehe, Dig. 47,10,1 § 5 a. E. (Ulpian), zitiert nach Detlef Liebs, Lateinische Rechtsregeln und Rechtssprichtwörter, S. 219 V 36, Verlag C. H. Beck, München 1983.

[53]關於公法上「程序失權」之法理與制度,可參見拙文,論訴願及行政訴訟上之失權,收入拙著,行政救濟與行政法學(五),初版,頁469以下,正典(2004.9)。

[54]準此,臺北地院102年度全字第413號、第414號准許王院長暫時保有國民黨黨籍之假處分民事裁定及臺灣高等法院102年度抗字第1176號裁定,於法均難謂無誤。

[55]Vgl. Norbert Achterberg, aaO. (Fn.44), S. 264.

[56]Vgl. Norbert Achterberg, aaO. (Fn.45), ebenda.

[57]少數關於公職人員宣誓問題之中文文獻,另請參見楊泰順,宣誓就職典禮與我國法制的調整,國會月刊,第37卷第10期,頁16-32(2009.10);朱道華、羅祥遠,論宣誓制度,甘肅政法成人教育學院學報,2003年第3期,頁79-82(2003.9)。

[58]其實,宣誓乃一件極其莊重的事。請參見前註44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