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國會大選競選活動,於五月二十日零時正式開始,投票則將在六月九日(第一輪投票)與六月十六日(第二輪投票)舉行。不過較諸總統大選的聲勢,國會大選顯然要遜色許多,倒不是國會大選不重要,恰正相反,此次國會改選人稱「總統選舉第三輪投票」,實為總統選戰之延續,政治人物當然廝殺激烈,硝煙瀰漫全法。而是世界杯足球賽於五月三十一日開踢,靈魂人物席丹(Zidane)受傷,法國隊又以一比零見負於賽內加爾;憂心法國隊提前遭淘汰的法國人,此刻注意力已幾乎全被足球吸走,大選氣氛自然冷清許多。法國國會有參議院(Sénat,上議院)與國民議會(Assemblée nationale,下議院)兩院,參議院任期九年,間接選舉產生。故而一般所稱之國會改選,乃人民直接選舉產生之國民議會改選,任期五年,全面換血(無所謂期中改選制度,類似我國立法院改選)。目前,國民議會有五七七席議員,全國也化分成五七七個選舉區(法國本土五七0席,海外領地共七席),每一選區只能選出一名議員,故採單一名額兩輪投票制,以求候選人能包容最大民意,俾使政局澈底穩定。今年總共有八千六百三十三人登記為候選人,比上屆國會大選多出三分之一,角逐五七七個席次,參選爆炸,參選人數也破了第五共和記錄(今年總統大選亦創下候選人最多紀錄,十六人角逐總統大位)。

法國國會改選的憲政意義,與其何以延任十一週至總統大選之後舉行

何以說,這次國會改選是「第三輪」總統選舉投票呢?此是法國憲政體制設計使然。吾人可從憲法制度層面,與政治層面二角度,分別予以說明:

一、就憲法制度層面而言:


首先就制度的設計而言,法國的體制是「雙首長制 Dyarchie」,憲法容許國家行政大權由總統與總理共享,但須注意是「不對等之共享la dyarchie inégalitaire」,而不是「平分式」的分享;換句話說,權力總是會大部分地落入總統或總理其中一人手中。其實法理上的最高行政首長,應是總理,因為「副署制度」仍然大部分存在(除了總統任免總理、總統解散國會等少數例外以外),故而總統權力,大受總理在副署制度上的限制;而總理又對國會負責,可見國家大政在法理上,仍以國會與總理的「內閣制」為運作軸心。在左右共治時,內閣制的特徵清楚顯現出來,絕大部分權力在法理上、事實上,都向總理集中過去。只是第五共和制憲者希望提高總統權力與聲望,所以盡量在總理對國會負責的框架之下,賦予總統更多的權限,總統因此較諸一般內閣制國家元首,得以享有更多的實權,俾求穩定政局。這是因為建制初期,法國瀕臨內戰爆發的邊緣,阿爾及利亞行省以暴力要求獨立,法軍內部對此意見不同,阿爾及利亞駐軍竟然叛變,一部傘兵威脅隨時要空降巴黎,他們都要求戴高樂出來主持大局,戴高樂因而推動制憲,擔任總統。在此背景下,戴高樂希望的制度,就是一個總統能領導大局,透過總理而貫徹其施政理念的憲政制度,因此總統職權得到法國史上空前未有的提高。這是第五共和建制的核心理念,也是其立國精神大不同於第三、第四共和之所在,法國人民、政治人物,經過四十年來的實踐,早已對這個「總統領導大局,但須透過總理而貫徹總統理念」的憲政精神,了然於胸。在此情形下,總理雖是法理上的最高行政首長,但是法國人民也接受了總統可為事實上的最高行政首長。因為這一方面是憲政制度的核心精神,二方面憲法提高了總統職權,也容許了這樣的解釋運作空間。法國憲政生活的重心,遂不再是第三、第四共和的總理,而是第五共和的總統。


其次就制度的貫徹而言,第五共和立國精神若要實施,就必須要總統所屬政黨,得到國會多數才行!也就是說,總統與總理,都必須得到國會多數的信任,這時總統才有可能憑藉「總統、總理、國會多數,三者一致」的結構,領導國政。另外,又由於法國國會採小選區制,政黨紀律嚴謹,能成為總統或總統候選人者,在政黨內的政治地位,一定最高,即便他不擔任黨主席;直接民選後的總統,政治聲望更為全國第一。如此,總統可經由政黨政治的操作,加上憲法賦予他的總理任命權、主持國務會議權,將其施政理念充分傳達給總理。總理既是總統任命的人馬,其理念一定大多與總統相符,願意執行總統政策。這時,法國的行政大權,就會事實上向總統集中過去(總理變成事實上權力較小的另一行政首長,所以稱為『權力不對等的雙首長制』)。總統總理(大多數是總統主導)的理念,於國務會議中取得一致,再透過預算與法案,在國會穩定多數中通過,法國第五共和政治,遂因此穩定運作多年。


人民所瞭解對憲政制度的期望,此其一;憲法上總統職權的擴大,此其二;最重要的是國會多數的取得,此其三,三項因素撐起法國總統領導大局的憲政架構,而且缺一不可!!至於總統民選,只能提高總統政治聲望,制度上還不足以構成總統執掌政權的勝基。所以單純贏得總統大選,即使是直接民選,也絕不足以使席哈克領導大政,國會大選與總統大選一樣關鍵。所以國會選舉,就被稱為「總統大選第三輪投票」了。今年的情形尤其明顯:在席哈克七年總統期間,長達五年為共治,總統大選完後國會依然在左派手中。因此人民到底信不信任席哈克總統的政權,就全看這次國會改選的結果了。實則法國國會本來在三月就應改選,但因為國會改選其實是對總統政權的信任投票,所以一定要在新總統選出後,才改選國會,始可貫徹第五共和的制度精神。所以法國國會特別於去年三月十五日,通過「二00一年之四一九號法律(Loi n0 2001—419 du 15 mars 2001)」,自己延長任期十一週,拖過五月初的總統改選,直至六月才改選國會。目的就是要讓總統人選確定後,由人民深思熟慮,決定是否力挺新總統到底。其實為了總統大選而延任的,還不止國會議員而已。七年前,一九九五年,法國三萬六千餘個鄉鎮市長(éléction municipale)改選,也同樣面臨與總統大選撞期的問題;國會為此特別在前一年,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五日,通過「九四年之五九0號法律(Loi n0 94590 du 15 juillet 1994)」,延長鄉鎮市長任期,達三個月之久!亦即將原先應在三月改選之鄉鎮市長,避開同年三月之總統大選,延至同年六月方舉行。而憲法委員會照樣判定該延任案合憲!所以不必區區拘泥於任期長短,貫徹憲政設計意旨,健全國家政治,又不妨害人民定期選舉權利,才應該是制度設計、維持的重點!

二、就政治層面而言:


因為總統大選甫於五月五日結束,席哈克因緣際會,獲得第五共和建制以來最輝煌的勝利[1];然而,目前國會仍控制在一九九七年,因席哈克解散國會而勝選的左派手中(左派合計三一四席,右派合計二四五席)[2],因此席哈克與約瑟班,都已被迫忍耐「左右共治」達五年之久。席哈克既然總統勝選,他更要乘勝追擊,五月三十日他親自出馬輔選,呼籲選民「給予明確與協調一致的國會多數(une majorité claire et cohérente)」[3]!可見內心焦慮與渴望國會勝選之一斑。倘若法國是總統制國家,國會勝敗與總統行政大權關係不大(此所以美國長年都處於所謂『分裂政府』狀態,國會與總統常由不同政黨人士掌握),席哈克何必以近七十歲的「伏櫪老驥」,志在千里地四處輔選?新政府的二十七名閣員,更有十七名本身就是議員候選人,投入選戰理所當然[4]。左派更是攸關生死,約瑟班既已在四月二十一日,總統敗選之日宣布退出政壇,其餘左派人士只好拼全力,說服選民進行第三輪投票,阻撓席哈克,以免「福利退步、生活沈淪」(dégradation socilae)!凡此,都可見國會大選的政治重要程度,完全與總統大選等量齊觀,無怪乎各方都要卯足全勁,爭取政權。

法國國會改選的各方策略分析

次就國會競選的各方策略,作一分析。


首先就右派方面,右派在總統大選第一輪揭曉前,席哈克手下大將,前總理朱貝(Alain Juppé,總理在位1995--1997)就已推動「總統多數聯盟」(UMP, l’Union pour la Majorité Présidentielle)構想,總統大選第一輪開票後更是加快腳步,因當時已可預料席哈克必定勝選。此構想乃在結合所有右派成員,協調出盡可能一致的國會議員候選人。表面上他們一再聲明,總統多數聯盟不是要消滅其他右派政黨,各黨仍繼續存在,這只是個合作體制。骨子裡當然是一石二鳥之計,一方面幫助席哈克確實取得政權,說服選民「總統多數聯盟才能真正執政」,競選海報上都印明「總統多數聯盟成員、力挺席哈克」;二方面競選主軸既是輔佐席哈克,必定使席哈克影響力大增,各小黨對黨員控制力,隨之弱化(西瓜倚邊效應),小黨黨員必轉向席哈克。各小黨心裡嘀咕,但也沒多大拒絕餘地,因為各小黨總統大選候選人得票率、民間支持率,都與席哈克共和聯盟相差太遠。只有法國民主同盟(UDF,前總統季斯卡組成的政黨),黨魁貝湖(François Bayrou),出面反對總統多數聯盟,欲維持其政黨的自主性[5];因為貝湖是第一輪總統投票時,右派總統候選人中,得票僅次於席哈克、雷朋的第三人(得票率6.86 %),自認有本錢拒絕總統多數聯盟。所以該黨候選人的海報,只印明「支持總統多數」,亦即反對「總統多數聯盟」!但是形勢比人強,該黨六十七席議員候選人,已經有五十餘人加入了席哈克的總統多數聯盟;法國民主同盟在政治版圖上影響力減弱,已可預見。看來,若右派能贏得大選,席哈克就能藉著總統多數聯盟之名,一統江湖,雖不消滅其他右派政黨,也可把右派人士團結到他身邊去。不過席哈克畢竟老謀深算,為了鞏固右派盟主地位,也為了不過度刺激貝湖的自尊心,因而在貝湖競選的國會議員選區,「總統多數聯盟」成員完全退出競選,用意就在禮讓貝湖,讓他順利當選。一般預測貝湖應可因此當選,則其當選後,雜音應該也不會太大才是。但是由於其他選區寸土必爭,總統多數聯盟仍與貝湖與其他右派,在一百個選區中嚴重分裂[6]

國會選戰的主軸,延續總統選戰,始終是治安與就業。右派嚴厲抨擊左派治下,治安惡化。民調似乎也認同此點,高達86 % 受訪者認為,政府對犯罪行為「不夠嚴刑峻法」;76 % 認為,應強化警察的權力(比二000年五月增加十二個百分點!)[7]。就業方面,右派將鬆綁「三十五小時工作法」,因為每週工作不得超過三十五小時,已經導致企業人事成本平白增加,引起企業主嚴厲批評。右派強調將修改本法,讓人事成本降低,鼓勵青年「創業就像成立社團一樣容易」;也就是說,右派鼓勵民間企業自由活動,才能真正創造就業機會。這些都是與左派意見截然不同之處。


其次就左派方面,左派陷入五年來空前未有的尷尬與分裂困境。尷尬方面,左派原本自信滿滿,打出「換人做看看présider autrement」口號,認定約瑟班可勝選;因此痛批共治。約瑟班總理府辦公室主任,史哈梅克(Olivier Schrameck),於去年十月,在約瑟班默許或至少不反對的情形下,出版震撼政界的「瑪蒂儂宮:左岸風雲(Matignon Rive Gauche)」一書[8],首度由政府高階政務官,明白批評左右共治是「法國史上憲政制度最糟之尤」。說是「左右共治雖不影響政府的重大改革,但對國家大政方針的擬定,有嚴重矛盾的相互牽制作用,從而可能引爆我國憲政制度的危機,因而讓整個制度癱瘓下來。」約瑟班原本打算總統勝選之後,拿此訴求,希望贏得國會大選,所以競選期間不斷強調共治之惡。孰料人算不如天算,約瑟班甚至提早出局。所以現在,只有自打嘴巴,左派競選主軸改打「共治才是制衡」,「共治才能防止社會不公」,「右派已贏得總統,參議院也是右派掌握,若國民議會又是右派勝利,那右派真是『整碗都捧去』,所有權力都讓右派拿走了!」等等,等等。眾選將極力撇清史哈梅克的關係,社會黨秘書長霍朗德(François Hollande),在約瑟班引退後負起競選大任,就以「書不是我寫的,共治也不是我批評的,而且史哈梅克與約瑟班同進退,已經同時辭職了」為語,蒙混過關。他又說:「共治可以讓政策有更好的選擇。社會才會更平衡。」[9],這真是典型的「昨非今是」,言語上雖可僥倖,整體氣勢上卻尷尬混亂不堪。右派則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新總理哈法蘭就說:「左派自己的高級官員,都已證明了共治只會癱瘓國政而已。」[10]面對此語,左派只好再回擊:「若是席哈克總統敗選,此刻右派也一定自相矛盾,主張共治」[11]。這話雖的確是事實,但也可看出左派競選策略的無奈,而且效果如何,頗值懷疑。


因為選民的風向已經轉變了。原先民間喜歡共治,而且支持率逐年上升(從1993的37%到1999的58%),蓋共治不失為「制衡」機制,對貪瀆頻傳的法國政界,相當有牽制效果。而約瑟班敗選後,社會黨氣勢也一度大漲(社會黨敗選後,至四月二十六日為止,就湧進了3180名新黨員,,比去年一整年所吸收之黨員還多,人氣竄升;五月一日反對雷朋大遊行,左派更展現驚人號召力,左派政要眾星群集,右派政要卻大多缺席,足見右派對左派的動員能量,還相當有戒心),許多人聲稱要在國會選舉中,報一箭之仇。但是經過一個月的沈澱,法國人已經恢復冷靜,幾項民調都顯示,法國人不再希望共治,而希望總統擁有國會多數。IFOP調查,受訪的九三三人中,反對共治者高達61 % ,只有33 % 希望左派贏得選舉而共治;另一項Sofres-France Info調查,一千人受訪者中,反對共治者高達49 % ,只有43 % 希望共治[12]。顯見左派如何說服選民,還要加倍努力。


另外一項左派的分裂困境,是約瑟班太早金盆洗手,來不及將其「身後」的社會黨領導階層,予以重組,以致造成該黨秘書長霍朗德;前總理法畢士(Laurant Fabieus);前財政部長、也是約瑟班左右手的史特勞斯卡恩(Dominique Strauss-Kahn),三人隱隱相爭的局面。目前霍朗德以社會黨秘書長之職,執起競選大纛,無異表明:若左派勝選,他就是總理了,而且他也不諱言有此雄心。其餘二人並未多所公開批評,因為選情艱苦,總理之爭留待勝選再說。萬一敗選,那時再爭在野領袖地位,也還不遲。再加上,左派裡,共產黨、綠黨、極左派、終極共和黨(Pôle Républicain)[13],都各有盤算,不僅理念不完全相同(例如,社會黨贊成核能發電,綠黨則堅決反對。筆者曾參加一巴黎第八選區綠黨候選人的演說晚會,助講的社會黨人就說,我們意見雖然不全相同,例如核電;但是基本理念仍然一致,所以我們聯合幫這名綠黨候選人造勢),競選利害關係也不大相同。共產黨總統大選慘敗(二次大戰後最低得票紀錄,3.39 %,甚至低於5 % 政黨補助金發放門檻),意欲在國會裡扳回失分;綠黨則是總統大選得票大有斬獲(史上最高得票紀錄,5.25 %),要擴張其勢力;導致左派要宣稱的「單一左派 gauche unie」,只能在全國五七七選區中,推出三十四個選區中的「單一候選人」(單一政黨的候選人),一七0個選區的「聯合推薦候選人」,也就是一選區中,需要二個或三個政黨共同推薦背書[14]。終極共和黨則是要貫徹理念,與社會黨協調不成,乾脆推出四百個選區的候選人[15]!若說右派有雜音,則左派分裂更加嚴重。左派分裂之餘,也只有意圖分化右派的總統多數聯盟,說此一聯盟只會消滅其他小黨,不容讓此聯盟「吃乾抹盡」,此舉尤其針對法國民主同盟的貝湖而發。效果如何,有待觀察。


又次,在極左派方面,原先許多人都是社會黨、共產黨的支持者;但五年以來,他們對於約瑟班推行的「右派色彩」政策,非常不滿。他們抨擊約瑟班的民營化政策、企業併購政策(其實這是歐盟執委會的訓令,當然也是歐盟的一致的財經政策,因此他們也一併反對過於歐盟化),導致企業合併與裁員;極左派非常希望推動「禁止企業裁員法案」,但遭到社會黨、甚至共產黨的拒絕,約瑟班政府認為此法違反企業自由原則;極左派更反對全球化、世界化,認為法國小農、小商,都慘受打擊。他們因此反出朝歌,把對傳統左派失望的選民,拉到極左派來。此一策略果然在總統大選中奏效,極左派四名候選人(雷吉爾女士Arlette Laguiller、柏松斯諾Olivier Besancenot、桃比菈女士Christine Taubira、古魯克斯坦Daniel Gluckstein)獲得近13 %選票,雷吉爾(勞動工人戰鬥團 Lutte Ouvrière,5.75 %)與柏松斯諾(共產革命團Ligue Communiste Révolutionnaire,4.27 %)得票也都創下該二黨史上最高紀錄。極左派高達13%的勝利,當然就是傳統左派的失敗,約瑟班不得不含淚吞下苦果,在其退出政壇宣言中,還不忘恨恨撂下一句:「嚴重的意見分裂,導致落敗。」若非極左派攪局,約瑟班早已入主總統府愛麗舍宮了。極左派才不理會左派的痛苦,他們要趁勝追擊,把總統勝選的實力,鞏固到國會去。雷吉爾是參選老鳥,向以剛烈的不婚革命女子聞名;柏松斯諾則只有二十七歲,年輕有親和力,首次代表該黨參選,果然一鳴驚人。他們氣勢如虹,總統選後又參選國會議員,在電視競選廣告上,不斷批評左派與右派都是一丘之貉,只有投給極左派才能改變現狀。這種廣告不會拉來右派選民(右派多厭惡極左派),反而對傳統左派殺傷力極大。社會黨秘書長霍朗德對極左派的攻擊,甚為苦惱。某次霍朗德與柏松斯諾在電視上辯論,柏松斯諾照例嚴批社會黨反對「禁止企業裁員法」的作法,也嚴批社會黨不敢提高最低工資標準,總之社會黨只是在討好資方企業主而已!霍朗德臉色鐵青,幾乎無法招架,只能反覆說「執政是要負責任的,不是光喊口號就行」。最後被逼得沒法子,竟說:「如果你認為左派與右派相同,那就投給右派好了,右派執政後你就明白,到底右派與我們有何不同。」可見社會黨、共產黨都極為憂慮極左派分散票源,可是他們除了呼籲選民要作「有實益的投票」之外,也實在束手無策。因為這關係到左派意識型態與實際經濟政策的妥協問題,不負執政大任的人,不當家負擔柴米價的人,是不容易明白的。英國社會學家紀登斯提出「第三條路」,意在此乎?


最後就極右派方面,兩項因素有利於極右派「民族陣線」選情。極右派在一九九九年鬧分裂,那時整體支持率是史上最低,只有11 %。但是今年保守的政治氣候救了極右派:其一,是法國治安有惡化趨勢,民眾開始支持「嚴刑峻法」,所以治安社會秩序,成為競選主軸,已見前述。民調顯示,極右派宣稱要嚴打犯罪,多設監獄,此一立場竟獲得40 %的受訪者支持;恢復死刑,也獲得36 % 支持[16]。治安失業一惡化,不負責任的極右派就把責任往外來移民身上推,尤其是北非裔、阿拉伯裔的移民,認為全因這些人,法國治安才惡化。又說歐盟化結果,導致小民失業。宣傳結果,59 % 認為外來移民太多;28 % 認為「建構歐盟,有損法國的國家認同」[17]。其二,左右兩派的分裂,有助於極右派漁翁得利!右派整合看來較為順利,但隱憂不小。因為總統大選結果,顯示傳統右派,尤其共和聯盟選票流失嚴重。共和聯盟選票,一部份居然流向極右派!民調顯示,34 % 的共和聯盟選民,坦承會多少受極右派宣傳的影響;25 % 的法國民主同盟的選民則說會受影響。共和聯盟選民29 % 仍認為極右派是「絕不可接受的」,54 % 則說是「極端過份的」。法國民主同盟選民則認為選民41 % 仍認為極右派是「絕不可接受的」,40 % 則說是「極端過份的」。不過整體而言,吾人也不需過於擔心,因為不管受了多少極右派宣傳影響,仍有高達70 %的受訪者,認為極右派對民主政治是一大威脅[18]!現在問題是:左右兩派候選人過多,選票分散,到時候是否重演第一輪總統大選情形,使得票不高的極右派候選人,反而在各選區勝出,進入第二輪呢?誰也不敢說不可能。此所以雷朋自信滿滿,說要在三百個選區進入第二輪選舉,獲得第三勢力的政黨席次,將來在國會選舉大玩「三角遊戲」的原因。我們只能摒息以待選舉揭曉。

席哈克看守內閣的高聲望,與法國國會改選的民調預測


席哈克五月六日組成的新閣,相當有新意。


首先相當重要的一點,乃新總理拉法蘭(Jean-Pierre Raffarin)並非席哈克共和聯盟黨員,而是另一右派政黨,席哈克盟友「自由民主黨Démocratie libérale」黨員,其人個性溫和,政壇名望不算太高,任總理之前是參議員(間接選舉產生),對公眾演說甚至還有點生澀。惟二十七名閣員中,「共和聯盟」席氏嫡系人馬仍佔多數,且不乏前任部長等高知名度人士。席哈克讓出總理名器之舉,顯然志在拉攏盟友,整合右派。而且拉法蘭溫和作風,恰可調和鼎鼐,讓心高志大的席氏諸路嫡系人馬[19],能團結在拉法蘭領導下,打勝國會選戰。其次,新閣年輕有活力,閣員平均年齡才五十點七歲,顯然係為回應「席哈克老態龍鍾」(此為約瑟班語)之批評。再次,新閣有兩項政綱:「共和國權威之再塑 l’autorité républicaine」,以及「社會對話之開啟dialogue social」,亦即整頓日益惡化的治安,反對科西嘉島獨立,降稅以刺激經濟,與弱勢團體對話,以及改善醫療與退休制度。內政部改名為「內政、國內安全暨地方自治加強部Ministère de l’Intérieur, de la sécurité intérieure et des libertés locales」,並將長久以來分別隸屬於內政部的警察,與國防部的憲警(gendarme)[20],統一指揮,全部改由內政部統一提調,以強化警力、打擊犯罪。甚至在國務會議裡,還創設一個「治安會報Conseil de Sécurité」,嚴格而言不太符合體制,但恰可宣示新政府重視治安的決心。由於人事和諧,措施得體而立竿見影,一週之內,新內閣的施政滿意度,就達50%[21]。最近一項剛發布的Sofres公司民調,更顯示拉法蘭內閣聲望的確不錯:64 %認為拉法蘭是好總理(『很好』佔15 %,『好』佔49 %),任命得宜;11 %認為很差,25 % 沒意見[22]。這項民調,對右派是個好消息,增加了右派勝選的氣勢與希望。


而且事有湊巧,上天給了席哈克一個絕佳的捍衛法國機會。五月十一日,在法國運動場(Stade de France,巴黎北郊的足球場,法國一九九八年世界杯奪冠之地),舉行法國職業甲組足球決賽,藍斯隊與科西嘉隊對決。席哈克與政府官員都依例應邀觀賞球賽。比賽開始前照例唱國歌「馬賽曲」;然而觀眾當中的科西嘉獨立份子,在馬賽曲即將結束時,竟然起了噓聲,表示不承認法國,想鬧獨立。席哈克聽到了噓聲,臉色凝重緊繃,問起身旁的人,是否真有人起噓聲;當確定有之後,他立即起身,說道:「那麼我退席。」表示絕不容忍任何人侵犯「馬賽曲」的權威,因為國歌是法蘭西共和國的尊嚴。一干愕然的官員就看著總統離席。事後,朝野不論左派右派,都稱讚席哈克為所應為,盡了國家元首捍衛共和國的義務[23]!吾人縱可譏評席哈克演戲,但這齣戲也演得恰到好處,博得了美名。席哈克此舉,對凝聚法國左右兩派民眾的民心,非常有助益,尤其對極右派選民相當有吸引力。


拉法蘭新政府的高聲望,民眾不願再出現共治局面,加上席哈克表現出捍衛共和的決心,選情似乎對右派有利。選前最後的一波民調顯示,41 %的民眾在第一輪會投給右派,36.5 % 會投給左派[24]。不過差距顯然不大,鹿死誰手,到最後關頭才會揭曉!

一、法國總統雖有重大影響力,而且第五共和立國精神,也希望總統能發揮重大影響力,領導大政;但是,法國制度邏輯仍為內閣制的精神,只是在內閣制的框架下,擴大總統職權。所以直接民選總統還不足以掌握大政,總統必須同時贏得國會多數信任才行!本次總統與國會大選,國會議員的延長十一週任期等配套措施,都提供了吾人絕佳的觀察與理解機會:法國是「權力不對等的雙首長制」,是改良式的內閣制,而絕不是總統制。總統若無法掌握國會多數,那就是總理為最高行政首長,無可置疑。國會選舉之於政權輪替,重要性與總統大選等量齊觀,所以人稱法國國會大選,實為「總統大選第三輪投票」。


二、法國人不再希望出現共治局面,因為共治不符合第五共和的制度設計精神。此種心理對右派席哈克「總統多數聯盟」選情有利。


三、左右兩派都面臨分裂問題,右派因搶到了總統制高點位置,能夠啟動「總統多數聯盟」,雖然有雜音,但整合較有利。左派則分裂較為嚴重。左右兩派也都面臨選票流失問題,右派的票跑到極右派、左派上去,左派的票則飽受極左派、與各左派意識型態不同而相互分裂的威脅。其結果也,很可能極右派會在一團混戰中,漁翁得利,搶進第二輪投票。若果如此,就是再一次的政治地震了。


四、雖然右派席哈克困難重重,但勝選利基還是不少。席哈克懂得讓出總理名器,放長線釣大魚,團結右派,怒斥極右派,與強烈對抗科西嘉獨立份子,使得他個人與新政府的聲望,都還相當不錯,這份調和鼎鼐,捍衛法蘭西的智慧,很值得國內人士學習。展望國會選舉,雖然右派席哈克政黨較受看好,但究竟群雄問鼎結果如何,也要等到投票才揭曉。


五、觀察本次法國大選,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各候選人、各政黨信念,都非常強烈,也都深信努力就會當選,就能扭轉社會聲勢。即使選情艱困,也不放棄希望;每位候選人都口才便給,侃侃而談,小黨都大量推出四十歲以下,甚至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尤其左派政黨的年輕候選人非常多。大黨雖然老將多,但也盡量培植新人,起碼讓他們擔任議員的「代理人」。這是我們很值得學習的地方。


六、法國候選人的造勢活動,規模都非常小,場地只是如小學教室大,最多也不超過六十人。與其說是造勢活動,不如說是候選人在社區的座談。時間多自晚上七點開始,最遲十點鐘就結束。這樣的時間、規模,容許大家從容交換意見,也讓選民更瞭解候選人。其實,上屆立委選舉時,羅文嘉與章孝嚴,都是透過此方式,厚紮基層而當選。法國只有在以政黨名義進行的造勢活動,規模才比較大,但也全部在室內進行,一、二千名觀眾就已經很多了,大黨如共和聯盟當然場子更大些(也不過四千人),感覺大家共聚一堂(室內),氣氛熱烈溫馨。筆者曾詢問在場民眾,為何法國人喜歡在「室內」造勢,他答以:「這樣才會親切,候選人不會高高在上,不可交流。」另一人答得更妙:「法國咖啡館的座位也都很小,用意就在使喝咖啡的人越加親密。競選晚會,當然也要像在咖啡館的氣氛一樣囉!」不像我們,動輒在戶外拼上萬人的造勢大會,而且巧立名目,晚間十二點仍在「表演」、「感恩」,明顯違反選罷法。其實這樣大規模的造勢大會,只是群眾的集體麻醉,候選人也容易激情演出,激烈攻擊對手,對改善選風毫無幫助,也不可能交流意見,更是破壞公民民主法治素養的殺手!這是大選區的選舉文化使然,也是因為我們的公民素養實在太差。這當然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改變,但是他們的小型的演講造勢模式,由於能有效傳達候選人理念,能促進候選人與選民面對面辯論,真正落實國會議員的匯集民意功能,將來非常值得我們借鏡。



[1] 據法國憲法委員會(Conseil Constitutionnel)最終宣布數據,席哈克以票數25,537,956,得票率82.21%當選,佔總登記選民票數62%,為第五共和總統第二輪得票率最高者,蓋其囊括左右兩派選民,以對抗極右派雷朋(Le Pen)之故。

[2] 左派當中,社會黨(PS)二四八席,穩居龍頭;共產黨(PCF)三十五席,綠黨(Vert)、公民運動黨(MC)、左派激進份子(RG)三者合計三十一席,共三一四席。右派當中,席哈克共和聯盟(RPR)一三五席,法國民主聯盟(UDF)六十七席,自由民主黨(DL)四十三席,共二四五席。其餘尚有:五席無黨無派議員,十三席空席(因轉任參議員而辭職者)。故法國國會總計五七七席。

[3] Le Monde, 2002.5.31. 席哈克在中部城市Châteauroux演講詞。

[4] 法國政府閣員不得兼任議員,憲法有明文規定(第二十三條第一項)。政府閣員之所以投入選戰,乃志在增加執政黨國會議席;為解決此一矛盾,憲法授權法律特別規定(憲法第二十三條第二項),議員候選人可以登記另一名代理人(suppléant),此名代理人需同時與候選人一起競選,宣傳海報、競選公報上,均需以明顯方式,註明此位代理人姓名履歷;選民還是只投一票,但是表示支持此候選人與其代理人。該議員一旦當選,並一旦入閣後,該議員之空缺,便由其代理人遞補之。若該議員沒有入閣,代理人就算閒置,不發揮功能。代理人只在議員轉任閣員時,發揮遞補功用,議員轉任他職時,都沒有代理人遞補議員的餘地。第五共和用此制度,來緩和政府閣員與議員資格間的緊張關係,閣員與議員仍可互通聲氣,閣員仍可獲得議員的信賴與支持。此舉同時也是折衷地維持議員兼任各職的傳統。緣自法國大革命以來,法國國會議員得兼任公職之廣,殆為世界僅見:國會議員不但可兼任閣員(至第四共和為止),更可兼任地方行政首長與議員,如鄉鎮市長、鄉鎮市省議員等。第五共和一刀斬斷議員兼任閣員的傳統,為求政府澈底安定,但制憲當時引起極大反彈,全賴戴高樂堅持信念,毫不讓步,另行設計一套符合其理念與法國歷史的代理制度,才有今日政府穩定的改革成果。吾人從此可知,一項制度或改革的成功,都要兼顧各國悠久傳統與現實所需,斷無憑空想像,或平白自國外移植制度,而全棄本國歷史傳統而不顧,就可成功的道理。

[5] 其實尚有前內政部長、法國聯盟(Rassemblement pour la France)的巴斯瓜(Charles Pasqua)、廿一世紀公民行動黨(CAP 21)的雷蓓姿女士(Corrine Lepage)、法國行動黨(Mouvement pour la France)的維業(Philippe de Villiers),三小黨黨魁出來反對,但他們政治能量都不算高。巴斯瓜與維業甚至都沒參選總統。巴斯瓜前為共和聯盟成員,但政治態度比共和聯盟還要保守右傾,所以乾脆自立門戶。

[6] Le Monde, 2002.5.22。

[7] Le Monde, 2002.5.28.

[8] Olivier Schrameck, Matignon Rive Gauche, Seuil, 2001. 瑪蒂儂宮為總理府所在,位於塞納河左岸,與塞納河右岸的總統府「愛麗舍宮 Élysée」遙遙相對。

[9] Le Monde, 2002.5.25.

[10] Le Monde, 2002.5.27。

[11]Le Monde. 2002.6.3.

[12] Le Monde, 2002.5.25.

[13] 此黨前身為公民運動黨(Mouvement des Citoyens),乃前內政部長,約瑟班最大盟友謝維尼蒙(Jean-Pierre Chevènement)創立的政黨。此黨不贊成過度深化歐盟進程,主張恢復法國榮光與秩序,創設國民兵制以喚起青年愛國心(法國目前已取消義務兵役),反對過度地方分權,尤其反對科西嘉獨立、也反對開放各地方言;應該保持法語在國內、國際的優勢地位。總之,確認法蘭西的聲音、認同、秩序與法蘭西共和的權威,是該黨政綱,實可說是「左派中的右派」。謝維尼蒙因不滿約瑟班對科西嘉獨立份子讓步過多,憤而辭去內政部長一職,投入總統與國會大選,要「拯救法蘭西共和」。謝維尼蒙原先民調極高,僅次於席哈克與約瑟班,高達13 %,他也自信可以領導出「第三勢力」;但總統大選得票率僅5.34 %,對該黨打擊不小。一般咸認,認同他政見的選民其實不少,但他的選民,右傾的被極右派雷朋、右派席哈克吸走,左傾的又「棄謝保約」,大都還是投給約瑟班,導致高聲望卻反而開不出票來。

[14] Le Monde, 2002.5.22.

[15] Le Monde, 2002.5.13.

[16] Le Monde, 2002.5.28.

[17] Le Monde, 2002.5.28, 與註十六是同一項民意調查。

[18] Le Monde, 2002.5.28, 與註十六是同一項民意調查。

[19] 尤其以新任內政部長薩科茲(Nicolas Sarkozy)最為雄心萬丈。此人才四十七歲,矮小精悍,口才便給,曾任共和聯盟代理主席,1993—1995預算部長。一九七六年便嶄露頭角,主管共和聯盟青年事務;自一九八三年以來,更連任巴黎西北緊鄰城市耐意市長(Neuilly-sur-Seine)至今,政績卓著,為共和聯盟中生代新秀,席哈克勝選功臣。問鼎總理寶座意願極強。薩科茲實為新內閣第二號人物。

[20] 憲警是法國特殊制度,原意為「御前帶刀侍衛」,國王衛隊,隸屬國防部,身份實為軍人。但自十七世紀王權伸張,粉碎諸侯割據以來,憲警隨王權之延伸而擴展到全國,常駐地方,實際上負擔「警察」的工作,監視地方諸侯貴族、追緝犯人並維護地方治安。憲警由省長、國防部共同指揮,鄉鎮市長無權指揮,只能請求協助。目前在法國,除了大都市有本身的「市警察」(屬內政部管轄)外,廣大的鄉村外省,治安都是由憲警負責。因此法國警察制度是「雙軌制」,有優點,更有缺點。此次改革,暫不變更憲警身份地位,只是將指揮權由原來的國防部,劃歸於內政部之下,以收統一指揮之效。

[21] 見五月十六日出版的「焦點雜誌 Le Point」,由民調公司Ipsos調查。但是也有12%不滿意,38 % 沒意見。

[22] Le Figaro, 2002.6.6.

[23] Le Monde, 2002, 5.13 ; Le Figaro, 2002.5.13.

[24] 法新社AFP發布之民調,2002.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