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前言

2008年金融海嘯的狂襲，造成全球經濟巨幅衰退。2009年金融海嘯已遠颺，但其肆虐而過的地區依舊千瘡百孔。雖有經濟新芽逐漸展露，然漸次高升的失業率及死灰復燃的原物料價格卻可能壓垮此一嫩芽，相關的國家財政及企業（與個人）償債能力危機亦可能接踵而至。


面對此一經濟逢春卻又霜雪頻降的險惡困境，金融業者基於自保因素，在貸放業務方面普遍採取保守作風，加上各國政府在金融海嘯後更為嚴格的監管措施，均造成企業的貸款益發困難，尤其是財務不若大型企業健全的中小企業更是處處碰壁。


以這波引領全球經濟復甦的中國大陸為例，近期總理溫家寶為搶救中國大陸的中小企業，即於8月19日直接指示各下屬單位，研議如何緩解中小企業的融資問題，並加大對中小企業的財政扶持力道。根據路透社的報導，當前中國的中小企業約有三千多萬家，而發生資金短缺的就高達七成，超過兩千萬家，顯見隱匿在經濟復甦背後的企業融資問題仍不可小覷。在溫家寶大動作為中小企業發聲後，中國人民銀行及銀監會立即於8月31日放行大陸金融租賃公司、汽車金融公司發行金融債券，以支援中小企業發展；而大陸商務部則表示將下撥人民幣7億元，協助中小企業解決融資的難題。


大陸的中小企業融資處境是如此艱困，更遑論台商中小企業。根據中國台聯會在閩、滬、蘇、京、津等地區所做的調查研究報告指出，台商反映最多的就是融資困難。而台商的融資困難除受到金融海嘯的直接衝擊外，兩岸制度面的問題一直是主要的影響因素。尤其是早先民進黨執政兩岸關係陷入冰凍時期，由於無法直接通匯，許多中小企業台商常常得透過地下錢莊（甚至是銀樓）度過融資難關，但此卻需冒極大的風險，同時也會損失龐大的手續費。即使國民黨重新取得政權兩岸邁入融冰之旅的現在，兩岸金融合作的舉措頻仍，但由於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遲遲無法簽署，ECFA也在反對輿論的壓力下使得政府不敢草率簽訂，此均造成台商融資的問題依舊無解。


有鑑於此，本文首先針對當前台商融資的困境加以分析，接著說明兩岸應如何積極推動兩岸金融合作，以舒緩此問題。

貳、台商融資的問題

此波金融海嘯對大陸台資企業的衝擊很大，尤其是中小企業台商。原因在於大陸的台商中有將近七成是外銷導向為主的生產製造型企業。由於金融海嘯導致歐美消費力道大幅衰退，嚴重打擊大陸出口，連帶使得大陸台商的海外訂單快速下滑，加上銷售不易造成企業資金回收困難，銀行更不願輕易貸放，大多數台商企業都面臨嚴重的資金缺口問題。


而此一問題的嚴重性，從台商電子業最集中的昆山地區及以中小企業為主的東莞地區台資企業倒閉狀況，即可一窺端倪。根據工商時報報導，從2008年下半年開始，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昆山地區倒閉的台資企業已經超過100家；而東莞地區則有將近700多家的台資企業倒閉或結束。


此外，2008年10月，大陸台資企業中最大鍍面鋼廠、位於江蘇常熟的科弘材料公司無預警歇業，倒帳金額高達人民幣52億元，台籍幹部甚至還連夜落跑，重創台商形象，也破壞自身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用。隨之而來的衝擊，也嚴重影響當地銀行業者貸放給台資企業的意願。這股台商倒閉的風潮，造成部分台商積欠大量貸款，從而使得當地銀行紛紛採取緊縮銀根的嚴厲措施，此均加深未來台商融資的困難度。


若再從珠江三角洲的中小型台商轉型升級案例來看，更可以清楚看出台商需錢孔急的現狀。根據經濟日報報導，自去年以來，台灣或東莞市政府都撥出大筆經費，邀請專家學者替東莞中小型台商把脈，想要透過產業健檢輔導台商進行產業轉型與升級。然而，此理應受到廣大台商歡迎的舉動，卻只有150家申請接受轉型升級輔導，不到東筦台商總數的3%。為何如此？說到底還是一個錢字。當前珠三角中小型台商的普遍性問題仍是融資困難，由於中小型台商一般都沒有太多擔保品，銀行擔心倒帳，就不願貸款，而中小型台商借不到錢就無法有更多資金去提升技術或轉型，最終造成惡性循環。


除了經濟衰退引發台資企業融資困難的問題外，兩岸制度面的因素也是影響台商融資的癥結所在。例如目前台灣企業投資中國大陸仍有淨值60%的上限限制，也因此台商在大陸子公司往往無法從台灣母公司獲取充足資金。職是，透過銀行融資取得資金來源便是主要手段。然而，由於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遲遲無法簽訂，使得成立辦事處已久的台灣銀行業者無法升格分行或成立子行；ECFA進度的延宕，更導致台灣銀行業者希望可以提早承做人民幣業務的希望落空，連帶的也無法提供台商最直接的貸款業務。

若直接向大陸當地銀行貸款，卻又普遍存在徵信不易、信用及擔保品不足的窘境。當前為數眾多的中小企業台商在大陸籌資出現困難，有絕大部分是因為兩岸銀行貸放觀念與標準大不相同。在台灣銀行可以接受企業使用諸如應收帳款、訂單契約或現金流等「準資產」進行貸款，但大陸銀行普遍只接受以土地、廠房或機器設備等動產或不動產作為貸款抵押品，以進行貸放評估。


此外，貸款模式的不同，也使得台商資金調度充滿不確定性。一般而言，台灣的銀行貸款給廠商，當期限屆滿時，若無延遲繳息記錄，通常會讓客戶繼續展期；然而，大陸的銀行作法卻非如此，通常會先要求廠商將貸款還清後，再重新審核、撥貸，最後也可能不會續借。值得注意的是，由於大陸銀行對台商企業的徵信不易，加上中小型台商財務健全度及財務規劃能力往往不如大型企業，都加深中小企業在大陸融資的困難度。


無論是從經濟層面或是兩岸制度層面來看，現今大陸台商所面臨的最大困境還是融資問題。換言之，目前眾多台資中小企業在金融海嘯及兩岸制度的衝擊下，正面臨資金短缺、訂單銳減與售價下殺的重重困境。若台商融資問題遲遲未解，恐怕目前連結台灣與中國的產業供應鏈，將出現斷層。因此，如何透過兩岸金融合作，誘使資金回到有需要的台資企業手上，顯是當前政府的重要職責。

參、兩岸金融合作的必要性及建議

近來兩岸政府積極推動兩岸金融合作的腳步，一方面是鑑於兩岸經貿往來益加頻繁，希望儘快跨越雙方金融市場的准入門檻外；另一部份是考量在金融海嘯的摧殘下，大陸台商的融資問題。當前為數眾多的中小企業台商在大陸籌資出現困難，除礙於台灣對台商投資大陸金額設有上限，台商在大陸子公司無法自台灣母公司籌得更多資金外，台資銀行於大陸遲遲無法由辦事處升格為分行及承做人民幣業務亦是很大的因素。因為銀行無法升格及承作人民幣業務，自然無法做任何貸放業務，台商也無法從這些地方取得大陸資金。因此，為有效解決大陸台商融資的問題，有五點建議如下：

（一）儘快簽署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

當前兩岸金融合作最主要的癥結在於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遲遲未能簽訂，在缺乏法律依據及運作框架的情況下，連帶使得兩岸金融監理機制無法建立，亦無法進一步地深化金融合作。因此，兩岸金融合作的當務之急即是加緊簽訂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後續的貨幣清算機制及市場准入限制等問題才能陸續展開磋商，而困擾已久的台商融資問題相信也可順利解決。

換句話說，兩岸若能儘快簽署金融監理備忘錄，一方面可加速開放台資銀行前往中國大陸設立分行或子行，提供更多元的籌資管道，另一方面也可解決相關的徵信問題，協助大陸台商進行籌資，因此兩岸金融監理備忘錄的簽訂可說是迫在眉睫。

（二）加速ECFA談判的進展

在兩岸金融合作監理備忘錄簽訂後，緊接著面臨的將是實質層面的市場准入問題。兩岸當前的金融市場准入條件並不一致，根據大陸外資銀行管理條例之規定，外資銀行需先設辦事處滿兩年後才能升格分行，分行設立達三年且連續兩年獲利才得承作人民幣業務，此即所謂的「等待期」；而台灣方面幾無限制，只要為全球500大銀行均可直接設立分行，而設立分行後即可承作新台幣業務。


由於「等待期」的限制，造成即使台灣銀行業者已升格為分行，卻也無法立即對大陸的台商企業進行人民幣的融資。因此，台灣要突破等待期限制，最快的方式即是從ECFA的談判著手。亦即，在ECFA中將金融業排入早期收穫清單，嘗試取得大陸的「超外資待遇」，規避等待期的規定。總的來說，為有效解決台商融資的燃眉之急，政府應儘早與大陸簽訂ECFA，並於ECFA中積極協商放寬台灣銀行業者承作人民幣業務的期限規定。

（三）建構兩岸台商紓困平台

受到金融海嘯的影響，經濟成長及企業經營均遭遇嚴重挑戰，各國銀行紛紛緊縮授信範圍及規模，當前台商在大陸的融資亦遭遇到極大的困難，被抽銀根的現象愈來愈嚴重。而為協助台商融資，取得營運所需之資金，台灣金管會日前與大陸中國工商銀行、中國銀行及招商銀行達成共識，將儘快建立企業紓困聯繫平台。根據台灣金管會的規劃，兩岸合作成立台商紓困平台主要有兩個重點：(1)雙方成立聯繫窗口，以確實掌握台商在大陸與台灣的財務狀況；(2)台灣的本地銀行國際金融業務分行（OBU）與大陸銀行一起合作聯貸案，可解決大陸銀行不熟悉台商企業信用的問題，增強大陸銀行協助台商融資的信心。


而除官方的紓困平台外，民間金融業者的合作亦如火如荼進行。例如，早先富邦金控即已透過入主香港富邦銀行的模式，經由第三地參股廈門商銀，進行異地抵押貸款，協助台商融資。而最新的合作模式則是具有官股銀行色彩的合作金庫，與中國國家開發銀行預計共同成立兩岸台商融資平台，由中國國家開發銀行挹注800億人民幣作為平台的資金先遣部位，合庫方面則藉由中小企業信用保證基金提供保證，出具保證函或信用狀予陸銀，再透過陸銀放款給台商企業。此外，中國多家城市型農村商業銀行最近亦透過財務顧問公司找上合庫，有意參股或業務策略聯盟，透過中國農銀放款、合庫擔保的方式，融資中小企業台商。

（四）建構中小企業融資體系及中小企業信用保證基金

中小企業可說是台灣經濟發展的命脈所在，而中小企業信用保證基金在協助中小企業取得銀行貸款方面，貢獻卓著。隨著大陸市場經濟的開展，資本主義盛行下，整個大陸的經濟結構也產生很大的變化。原先幾乎以國有企業為主的經濟發展模式，正逐漸地轉變。現今中小企業的家數及規模也愈來愈大，尤其是1992年兩岸經貿的開放，造成許多台商將原先在台灣成功的中小企業發展模式全盤複製到大陸發展，連帶地也帶動大陸中小企業的發展。

而台灣政府建構中小企業融資體系之相關政策及台灣銀行業長期融資中小企業所累積之實務經驗，對於欲扶持中小企業之大陸當局及目前仍偏重於放貸國營企業與基礎建設之大陸銀行業者，是極具參考價值的。因此，若能將台灣成功的中小企業信保基金經驗引進至大陸，提供廣大的中小企業（包括台商）融資保證，相信對兩岸經濟的發展以及台資企業的融資會有莫大的助益。

（五）搭建聯合徵信資訊分享平台

目前大陸聯合徵信制度正蓬勃發展，相關的制度日趨完善且業務亦大幅擴充，而台灣的聯徵制度建立已久，但基於客戶資料保密與外銀對台商客戶風險管理等因素考量，均未同意將聯合徵信中心資料提供外銀海外分行使用。面對此一資訊交流難題，兩岸若可共同出資設立一個聯徵資訊交流平台，事先過濾敏感資料，並採使用者付費原則，互通徵信資訊，相信對雙方銀行業都能獲得益處。同時，對於普遍不具擔保品的中小企業台商而言，聯合徵信的資料亦可提供相對的保證，勢必有助中小企業台商融資。

肆、結論

台商融資的問題，存在已久。現今隨著兩岸政治氛圍的融洽，兩岸金融合作正多方面的進行。若能儘快解決台灣銀行業者在大陸無法升格分行及承做人民幣業務的問題，未來台灣銀行業者將可直接為台商提供融資服務，有助於舒緩廣大台商的資金壓力，進一步地，亦可補足台商企業進行技術升級及轉型的資金缺口。

然而，繼2009年4月26日第三次江陳會談共同簽署「海峽兩岸金融合作協議」，開創兩岸金融合作的新局後，原先以為即將邁開大步前進的兩岸金融合作，卻似乎依舊原地踏步。所有人最關注、也是攸關台資銀行是否可升格分行的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之簽署，從原先傳出七月底即可簽署完成，到最遲年底一定會簽，現在已經有另一種聲音說可能會到明年年初才會簽定。而ECFA談判的進展與兩岸MOU的簽訂幾乎如出一轍，時程一再往後延擱。根據馬總統的最新說法，簽訂時間可能落在明年春天。

政策一拖再拖，使得金融業者與廣大台商望穿秋水。這一方面，主管機關顯然應特別留意。因為既定政策的延宕，可能辜負民眾期待，並帶給人民負面的印象，不利未來相關政策的推動。

此外，針對台商融資困境之突破，我們認為政府除應儘快簽訂兩岸金融監理合作備忘錄及ECFA外，相關的金融合作措施也應一併考慮並實施，包括共同合作搭建兩岸台商紓困平台及聯合徵信資訊分享平台，以及協助大陸建構中小企業融資體系與中小企業信用保證基金。

 在國際經濟晦暗不明的當下，政府戮力解決兩岸金融的困境，拉抬經濟的表現，民眾確實該給予掌聲。但是，攸關兩岸金融發展的政策簽訂不應拖延，以避免民眾產生疑慮。未來，後續相關的兩岸金融合作議題仍將持續推動，包括台商融資及金融市場准入等。兩岸政府作為主導者的角色，唯有透過積極的協商合作，才能開創兩岸金融合作的真正新紀元。我們衷心企盼！


附註：本文發表於2009年9月中國大陸福建省人民政府發展研究中心主辦的兩岸金融論壇，故內文描述的相關時事方面已多所更動，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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