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麼退出？」
前面這句話，是改編自金庸小說的一部電影中任我行的名言。他嘲笑理想主義俠士令狐沖「退出」的妄想，堅信只有練就神功才能在江湖生存。任我行雖然武力超強，也需要強大組織與追隨者的擁護，才能倚天屠龍、笑傲江湖。國際政治常常被比喻為叢林，殘酷的生存競爭就像江湖一樣，不是刀光劍影就是斧聲燭影，唯有「實力」才是生存最可靠的保障。但實力強大的強權也不是獨行俠，成功的霸主要成就「王業」，必須帶頭建設文成武德的組織，使各路諸侯雨露均霑，才能一統天下。很難想像可以把自家組織打掉重練，或者退出江湖，還能號令群雄。
美國天賦異稟，實力雄厚。但在火與血中打贏兩次大戰與無數代理人戰爭，絕不只是倚仗錢糧武備神功護體。從英國接手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更是威爾遜、羅斯福、馬歇爾、甘迺迪、尼克森以及雷根等無數兩黨領袖和菁英折衝樽俎、步步為營地辛苦搭建，才構成一整套相對開放、多數人信服的國際貿易、金融、經濟、政治與軍事建制，匯聚全球才智與資源，掙得蘇聯解體後的「單極片刻」。這當中美國也經歷過越戰、韓戰、柏林、古巴、中東、朝核、恐攻與多次國際經濟危機，「美國第一」犧牲盟友的作法也在所難免。但就算為好景不常打算，也總試圖在「霸權之後」讓各路人馬先按老規矩遵守秩序，爭取自己受傷時休養生息，才好盡速重出江湖。
川普總統被部分觀察家譽為可能是林肯以來最偉大的美國總統。這位不世出的新羅馬帝國領袖也深以林肯、雷根等共和黨先賢自許。他深諳交易的藝術，迄今總能以不拘小節的言談、極限壓力的威逼與神鬼莫測的決斷，屈折對手、創造驚奇。當中最異於前賢、最有戲劇性的作法就是「退群」。川普退群一開始讓國內外敵友都覺得不可思議，現在可能已經習慣成自然。從區域性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到《氣候變化巴黎協定》，以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還有美蘇《中程飛彈條約》（INF），儘管有的程序還沒走完，但川普還是成功地迫使加、墨改造NAFTA為USMCA。
但才剛緩和美墨關係，與加、墨合群，川普又揚言出兵美墨邊界、以行政命令廢止出生地公民權，遏制拉美和亞洲移民的大篷車。美國目前還拖欠鉅額聯合國會費，以拒絕任命新的法官讓世貿組織（WTO）的上訴法庭瀕臨停擺。理由是這些貿易、金融、經濟、政治與軍事建制不合乎「美國第一」，傷害美國與以色列的主權與利益，使中、俄等國漁翁得利，日、德等無賴盟友占盡便宜。這種損己利人的江湖，不要也罷。
川普政府退群還有一大理由，是老規矩和舊秩序已經被武林排行第二的北京附體、利用。也有論者認為中國高明之處就是記取蘇聯教訓，摸著美國的石頭過河，不再另起爐灶。雖然常聽說偏離「韜光養晦」是北京對川普的誤判，但疾呼維護世貿架構、製播弘揚聯合國雙語影片、堅持歐巴馬時代的《伊核協議》，種種這些最多是一種「中國特色的義利觀」，很難說是在直取美國的舊天下，建造厲害的新江湖。彭斯副總統「新鐵幕演說」描述的中國與美國幾近形成兩極世界，不是故意錯誤地鄙視普丁的俄國，就是戰術上誇大建設「小康」的中國。
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老規矩不只由來已久，更為美國和盟友節約了天文數字的交易成本。對手在裡面只能且戰且走，絕難另樹一幟，這就是一戰以來百年正宗的「美國例外」。川普總統在美國乃至世界各地烽煙四起的素人民粹浪潮中，正用退群新創「例外中的例外」。而且現在舊秩序在式微中的美國建制派手裡，似乎也很難恢復。退群不像只是姿態，可能弄假成真。如果川普能在任內建成整套新規則，或至少把附體的對手們趕出舊制度，自然不是任我行，而是雷根再世。但是我們也在睜大眼睛關注，這齣影響世界和平的歷史大戲，到底是「一個人的武林」，還是「笑傲江湖」。
（本文已刊登於2018.11.2中國時報第A14版時論廣場）
前面這句話，是改編自金庸小說的一部電影中任我行的名言。他嘲笑理想主義俠士令狐沖「退出」的妄想，堅信只有練就神功才能在江湖生存。任我行雖然武力超強，也需要強大組織與追隨者的擁護，才能倚天屠龍、笑傲江湖。國際政治常常被比喻為叢林，殘酷的生存競爭就像江湖一樣，不是刀光劍影就是斧聲燭影，唯有「實力」才是生存最可靠的保障。但實力強大的強權也不是獨行俠，成功的霸主要成就「王業」，必須帶頭建設文成武德的組織，使各路諸侯雨露均霑，才能一統天下。很難想像可以把自家組織打掉重練，或者退出江湖，還能號令群雄。
美國天賦異稟，實力雄厚。但在火與血中打贏兩次大戰與無數代理人戰爭，絕不只是倚仗錢糧武備神功護體。從英國接手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更是威爾遜、羅斯福、馬歇爾、甘迺迪、尼克森以及雷根等無數兩黨領袖和菁英折衝樽俎、步步為營地辛苦搭建，才構成一整套相對開放、多數人信服的國際貿易、金融、經濟、政治與軍事建制，匯聚全球才智與資源，掙得蘇聯解體後的「單極片刻」。這當中美國也經歷過越戰、韓戰、柏林、古巴、中東、朝核、恐攻與多次國際經濟危機，「美國第一」犧牲盟友的作法也在所難免。但就算為好景不常打算，也總試圖在「霸權之後」讓各路人馬先按老規矩遵守秩序，爭取自己受傷時休養生息，才好盡速重出江湖。
川普總統被部分觀察家譽為可能是林肯以來最偉大的美國總統。這位不世出的新羅馬帝國領袖也深以林肯、雷根等共和黨先賢自許。他深諳交易的藝術，迄今總能以不拘小節的言談、極限壓力的威逼與神鬼莫測的決斷，屈折對手、創造驚奇。當中最異於前賢、最有戲劇性的作法就是「退群」。川普退群一開始讓國內外敵友都覺得不可思議，現在可能已經習慣成自然。從區域性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到《氣候變化巴黎協定》，以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還有美蘇《中程飛彈條約》（INF），儘管有的程序還沒走完，但川普還是成功地迫使加、墨改造NAFTA為USMCA。
但才剛緩和美墨關係，與加、墨合群，川普又揚言出兵美墨邊界、以行政命令廢止出生地公民權，遏制拉美和亞洲移民的大篷車。美國目前還拖欠鉅額聯合國會費，以拒絕任命新的法官讓世貿組織（WTO）的上訴法庭瀕臨停擺。理由是這些貿易、金融、經濟、政治與軍事建制不合乎「美國第一」，傷害美國與以色列的主權與利益，使中、俄等國漁翁得利，日、德等無賴盟友占盡便宜。這種損己利人的江湖，不要也罷。
川普政府退群還有一大理由，是老規矩和舊秩序已經被武林排行第二的北京附體、利用。也有論者認為中國高明之處就是記取蘇聯教訓，摸著美國的石頭過河，不再另起爐灶。雖然常聽說偏離「韜光養晦」是北京對川普的誤判，但疾呼維護世貿架構、製播弘揚聯合國雙語影片、堅持歐巴馬時代的《伊核協議》，種種這些最多是一種「中國特色的義利觀」，很難說是在直取美國的舊天下，建造厲害的新江湖。彭斯副總統「新鐵幕演說」描述的中國與美國幾近形成兩極世界，不是故意錯誤地鄙視普丁的俄國，就是戰術上誇大建設「小康」的中國。
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老規矩不只由來已久，更為美國和盟友節約了天文數字的交易成本。對手在裡面只能且戰且走，絕難另樹一幟，這就是一戰以來百年正宗的「美國例外」。川普總統在美國乃至世界各地烽煙四起的素人民粹浪潮中，正用退群新創「例外中的例外」。而且現在舊秩序在式微中的美國建制派手裡，似乎也很難恢復。退群不像只是姿態，可能弄假成真。如果川普能在任內建成整套新規則，或至少把附體的對手們趕出舊制度，自然不是任我行，而是雷根再世。但是我們也在睜大眼睛關注，這齣影響世界和平的歷史大戲，到底是「一個人的武林」，還是「笑傲江湖」。
（本文已刊登於2018.11.2中國時報第A14版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