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知名導演張藝謀與王潮歌、樊躍，2003年在廣西桂林聯手推出「印象‧劉三姐」的大型山水實景演出，造成轟動，不僅吸引了大批觀光客，也賺取不少盈收。該劇的成功，促使這組「鐵三角」繼續在重要觀光景點推「印象系列」，包括2005年的「印象‧麗江」，2007年的「印象‧西湖」，2009年的「印象‧海南島」，2010年3月武夷山的「印象‧大紅袍」，以及2010年6月即將於重慶亮相的「印象‧武隆」等。幾乎平均每一兩年就有新作，而且越來越密集，僅今年就連續三部。據說，「印象‧武隆」將結合電影「阿凡達」的最新科技，屆時可能又會是熱門的話題。
有感於印象系列為大陸觀光景點帶來了經濟效益，今年張藝謀為其導演的「杜蘭朵」歌劇在台中上演來台時，南投縣長力邀張與郭台銘同遊日月潭，希望促成「印象‧日月潭」在月潭演出，與此同時，又傳出花蓮縣政府也有意找張藝謀推出「印象‧太魯閣」。到底日月潭適不適合這種大型山水劇的演出？各界反應不一。有人表示支持，也有人反對，聯合報3月30日社論以〈日月潭太魯閣不做張藝謀印象系列的加盟店〉為題指出，台灣講究精緻人文之美，與張的大紅大金情調不合，景點若加上「張氏簽名」，可能「味道不對」。
印象系列是怎麼樣的表演？筆者只有現場看過「印象‧西湖」，其他則在網路上稍為觀賞了部份片段的錄影，包括「印象‧劉三姐」與「印象‧麗江（雪山篇）」，後兩部實為中天娛樂台的「台灣腳逛大陸」節目至現場拍攝，還加上節目主持人的旁白與採訪。[1]
印象系列最重要的特色，正如聯合報社論所言，就是「大」。它與一般演出最大的差別，在於其舞台是借用大自然，故演出的空間極大，甚至有無限延伸的感覺，即使如奧運會或足球比賽的開幕式那種壯觀場面，也難望其項背。布景則多為現成，像「印象‧麗江（雪山篇）」的舞台背後就是壯麗的玉龍雪山，光是面對著雪山就夠令人震撼了。演出中，經常可見表演者從舞台的一端奔向極遠的另一端，在現場看到這種景象，其實是很過癮的，因為沒有任何其他的演出型式可以提供這種視覺享受。
印象系列的第二個重要特色，就是人多，動輒數百人，密密麻麻一大群，整齊劃一的動作，震天的吶喊，只要是看過張藝謀執導的《滿城盡帶黃金甲》電影或北京奧運開幕式的人，大概都不會陌生。他們往往動員大批當地居民，經過密集的訓練後演出。由於場面浩大，觀眾除非是拿高倍數望遠鏡，否則看不清楚演員的表情，所以，也不需要專業演員參與。因此，這種表演型式，與其說是戲劇或歌舞劇，還不如說更像我們以前每年都看得到的國慶晚會或其他在運動場上的各式大型表演。
既然人多又場面大，節目便得在音響、燈光、道具與隊形變化等方面下功夫。有人說，印象系列就是一種聲光秀，不無道理。在各印象系列中，除了少數如「印象‧麗江（雪山篇）」是在白天的平地上之外，大部份都是在夜間的水面上演出。「印象‧劉三姐」就曾被稱為世界最大山水劇。因此，「水」可以說是印象系列的核心要素。夜幕降臨時，各色燈光打下來，映在波光粼粼的水中，令人賞心悅目。演出中，必然少不了「船」，載著演員來去穿梭。所有演員、布景與道具，都倒映在水中，相當詩情畫意。隨著劇情發展，「水」也變成了另一種道具，有時是一群人打水，濺出特定形狀的浪花，有時是利用機器，製造出白練般的瀑布。
印象系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色，就是演出必然以當地文化為主題。例如「印象‧西湖」，就將有關西湖的種種景物或傳說，包括白蛇傳、蘇小小、靈隱寺、蘇白兩堤等等，象徵性地置入表演中。「印象‧劉三姐」及「印象‧麗江」，則突顯少數民族的文化風情，再加上演出者就是少數民族，頗能滿足觀光客的好奇心。
憑良心說，筆者現場觀賞「印象‧西湖」，印象還不壞，至少在感官上獲得相當大的享受與滿足。兩岸近年來不約而同地推文化創意產業，強調文化是好生意，那麼，印象系列絕對是門好生意，而且可以做為表演藝術產業的成功模範。表演藝術要賺錢，首要條件得符合大眾性，印象系列的聲光效果，適足以吸引大批觀光客，因而歷久不衰。
然而，看過「印象‧西湖」，再回頭來看「印象‧劉三姐」的部份影片，卻不免感到厭膩，因為大致都不出那些模式：大場面，鮮豔的燈光，穿梭的船隻，人海戰術，水花四濺…。反倒是白天演出的「印象‧麗江」還別具一格，令人動容。它之所以感人，不是因為人多場面大，而是當地的少數民族賣力演出時，所傳達的樸實至誠的真心。他們與觀眾近距離接觸，台上台下互動，有別縹緲的夜間山水劇。無怪乎現場不少觀眾感動落淚，連「台灣腳逛大陸」節目主持人都為之哽咽。
同樣是人多勢眾的演出，賴聲川執導的2009台北聽障奧運開幕式，感覺就不一樣。它表現台灣文化的手法相當細緻，例如水珠從蓮花上滾落，人人看了都會心一笑。這是先有內容再決定形式而發展出來的巧思，所以讓人感覺自然、溫馨，而且蘊含著人文氣息。張氏美學則是外塑的，刻意要營造震撼的場面，在形式上猛下功夫，因而總不免有空洞，甚至財大氣粗的味道。他執導的電影《英雄》特效很多，不能說沒有創意，但怎麼看都覺得矯揉造作，不如《臥虎藏龍》流暢深厚。
很多人懷念張藝謀早期執導的《紅高梁》、《大紅燈籠高高掛》等電影，因為比較有內涵。就筆者個人了解，大陸官方似乎不太喜歡這些電影，因為它會讓外人誤以為大陸都是那麼落後。其實，落不落後並不要緊，有否表現人文氣息才是關鍵。然而，張氏美學很可能恰恰符合大陸當今的主流美學觀：什麼都要大，不大就嫌不好。筆者曾陪大陸參訪團到台南億載金城參觀，他們很快地繞完一圈，結論只有一句：「太小了。」至於這個古蹟有什麼歷史意義，根本不感興趣；看到高雄馬路寬大，就說高雄比台北進步，從他們的立場，可能難以理解「小而美」的意義。
有道是「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張藝謀近年來爆紅，當然也招來不少批評。印象系列在大陸也受到不少質疑，主要都著眼於生態景觀是否受到破壞。就以西湖來說，當初為籌備「印象‧西湖」，岳湖被圍起來禁止進入，就招致批評。為此，管理當局非常小心，規定所有道具都必須沉到水面下，不到演出前不准浮上來。
台灣景點是否適合加盟印象系列？除了聯合報社論所提的「味道不對」之外，其實還有很多地方必須考慮。首先，要演給誰看？目前台灣幾個著名景點最大宗的客源是大陸遊客，顯然節目演出主要期待的觀眾就是他們。問題是，觀光的主要意義之一是看新鮮的事物。大陸遊客來台灣，總要給他們感受有別於大陸的台灣特色。請他們到台灣看印象劇，就像叫台灣遊客到大陸看台灣人製作的演出一樣，總要盤算是否值得。而且這種大場面的演出成本高，門票當然也不便宜，「印象‧劉三姐」成人普通票就要188元人民幣。千里迢迢來到台灣，是否捨得花大錢觀賞自己人製作的節目，不無疑問。有的陸客說不定寧可逛夜市，或者去看看諸如中台禪寺的夜景。
其次，無庸置疑的，印象系列是商業性大於藝術性，且製作與演出成本驚人，動輒上億人民幣，因此，各景點的印象劇，除了偶爾受到天候影響而暫停之外，幾乎是天天上演，各演出地點都特地組織了公司，專門管理票務等相關事宜。能不能賺錢，當然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目前為止，他們尚未跨國演出過，風險必然要評估。
日月潭風管處長指出，去年張藝謀所屬團隊曾到日月潭勘查過，找不到符合表演條件的地點：容納五千名觀眾及周邊不能有商家。再者，日月潭水深多超過十公尺，且因發電而有極大落差，不利於表演。[2]
張藝謀本人表示，環境保護第一位，只要符合相關法令，可以好好規畫，但又說「日月潭這麼美，真的不需要任何表演來加分了。」[3]這句話總不免讓人懷疑，西湖難道不夠美嗎？為什麼又要用表演來加分呢？看來，他這句話，恐怕是委婉拒絕的意思吧！個人猜想，他們放棄的主要原因可能有兩點，一是技術上難以克服，另一則是不敷成本。
既然「印象‧日月潭」無論在藝術或商業利益方面都有爭議或不確定，那麼，期待靠它來吸引更多觀光客，恐怕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如從改善景點本身，讓它更有特色與魅力，還比較實在一些。
（本文僅供參考；不代表本會立場）
[1] 有關「印象‧劉三姐」部份影片見
[2] 紀文禮，〈日月潭山水劇，技術難須克服〉（聯合報，2010.3.29），B2版，彰投綜合新聞。
[3] 紀文禮，〈印象‧日月潭，張藝謀：環保優先〉（聯合報，2010.3.29），A7版，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