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亞美尼亞共和國（簡稱亞美尼亞）獨立於1991年9月，是一個位於歐亞交界高加索山區的內陸小國，人口三百萬。早在公元4世紀，亞美尼亞人就接受了基督教，但是，周圍都是伊斯蘭教國家（西臨土耳其，北有喬治亞，東邊與南邊都是阿塞拜然），因而這些國家之間的宗教問題與領土爭議相糾葛，使得該國成為高加索地區的火藥庫。
自16世紀以來，亞美尼亞就受到土耳其的前身奧圖曼帝國長期的迫害，激起了亞美尼亞人強烈的民族情結，自近代以來幾度掀起了民族獨立運動的高潮。在一次大戰期間（1915－1917），奧圖曼帝國與俄國交戰，因而擔心國內同是信奉基督教的亞美尼亞人會反叛。因此，當時青年土耳其黨領導人為實現其帝國的經濟和社會的重新組合，對亞美尼亞人實施了種族清洗政策，其受害者聲稱共有150萬人被屠殺。
亞美尼亞大屠殺始于1915年4月24日，因而這一天被定為大屠殺紀念日。但至今為止，歷任土耳其政府都拒絕承認此乃官方的預謀，只稱當時發生在其帝國內部的爭端，致使大約30萬至50萬亞美尼亞人以及同等數量土耳其人死亡。但亞美尼亞、俄羅斯和其他多數西方國家還有聯合國與歐洲議會等，皆認定此乃一預謀的屠殺行為。
此外，亞美尼亞長期以來一直宣稱阿塞拜然西南部的納哥爾諾－卡拉巴赫飛地（納卡地區，Nagorno-Karabakh，見下圖）是其領土，其境內大多數居民也為信奉基督教的亞美尼亞人，同時還支持當地的叛軍與亞塞拜然政府對抗。1990年代初，亞美尼亞出兵佔領了該地區。
1991年納卡宣布獨立，但除亞美尼亞以外未獲其他國家的承認。阿亞兩國為納卡問題而發生武裝衝突，曾造成大量人員傷亡和民眾流離失所，土耳其也曾幾次派兵到亞美尼亞邊界進行威嚇。1994年在俄羅斯等國的調停下，兩國實現停火，但這一地區局勢仍然緊張。
自蘇聯在1991年解體後，土耳其曾圖謀快速進入中亞和南高加索地區，尋求在該地區的領導地位，因而在上述領土爭端中，土耳其一直支持阿塞拜然。因此，自1993年以來，土耳其與阿塞拜然將通往亞美尼亞的鐵路與輸油管完全封鎖，使得亞美尼亞2/3的貿易額必須要經過喬治亞，更加惡化了該國的經濟。2008年八月俄羅斯與喬治亞戰爭後，使亞美尼亞產生了嚴重的危機感，因而亞喬兩國首腦互訪頻繁，以減低俄喬衝突對亞美尼亞帶來的不利影響。
對於土亞兩國所簽訂的條約，亞美尼亞反對派主要的批評，集中在政府對於大屠殺問題以及納卡問題的退卻，在美國、法國和黎巴嫩等地的亞美尼亞裔族群也抗議政府讓步過多。雖然如此，以亞美尼亞國內的政治情勢觀之，其領導人仍堅持己見，該國議會也將批准議定書。
土耳其與阿塞拜然
土亞兩國簽署條約後，阿塞拜然已經表示，開放土亞邊界將影響地區穩定，因為亞美尼亞並未自納卡地區撤軍。因而，土亞兩國實現關系正常化，有悖阿國的國家利益，給於阿土長久友好的關係蒙上陰影。
直至2008年，土耳其一直未放棄改善與亞美尼亞關係的三項前提條件，即該國應放棄對於大屠殺的國際承認訴求，承認土耳其邊界，從納卡地區撤軍，並將與納卡毗鄰的領土歸還給亞塞拜然。
或有分析認為，當美國總統歐巴馬今年7月訪問莫斯科時，就與俄方達成有關土亞關係正常化和積極解決納卡問題的協議。其主要內容就是，歸還納卡周邊5個區給阿塞拜然，而拉欽地區和加里巴扎爾區，則待納卡地位確定後歸還。
另外，土耳其積極參與地區能源計畫和推進南高加索穩定與合作的努力，也改善了與俄、美、歐盟的關係。由此可見，土亞協議對土阿關係所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必也有限。
相關大國的立場
中亞與里海地區油氣儲量豐富，導致西方國家的覬覦，若中亞通往西歐的油氣管能繞過俄國，西方國家將可擺脫俄國的牽制。因此，土耳其和親西方喬治亞兩國的地位突顯，歐洲還構思興建納布科天然氣管道﹙Nabucco pipeline，見下圖﹚，將里海的天然氣繞過俄國輸往歐洲。
自90年代以來，美國大力推動興建巴庫─第比利斯─杰伊漢油管（Baku-Tbilisi-Ceyhan pipeline，简称BTC pipeline，見下圖），由親西方的阿塞拜然經喬治亞輸油至土耳其。當該管道2005年開通時，白宮還強調希望油管能促進各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更加獨立自主。但去年喬治亞與俄羅斯交戰，俄軍深入喬治亞國內，令西歐國家感到中亞油氣利益受到威脅。因此，若土耳其跟亞美尼亞關係正常化，輸氣管便可選擇經由亞美尼亞到土耳其，其安全性將比較高。
此外，自歐巴馬總統上台以來，美國新政府一直大力拉攏土耳其。這主要因為自後冷戰時期以來，土國在前蘇聯地區內爭奪石油利益，以及削弱俄羅斯地緣政治的影響力，對美方極為有利。此外，美國也想以油管利益拉攏亞美尼亞，這不但可提供另一通往中亞地區的油氣管道，還可以離間其與俄羅斯之間緊密的關係。
針對歐洲的納布科輸氣管計劃，俄國主張籌建取道黑海連接保加利亞的南流輸氣管，除了距離較短，也旨在牽制西方油氣輸送。有分析家認為，俄國近年加強拉攏土耳其，也期盼藉由傳統的緊密經貿關係，保留亞美尼亞這盟友，俄國甚至還想拓展在阿塞拜然的油氣合作。
土亞兩國關係的緩和，自然對於紓解南高加索地區緊張局勢有所助益，鞏固該地區和平與安全，也符合俄羅斯的利益，尤其在2008年在俄喬衝突之後，俄羅斯更加期待該地區的和平。俄國及西方爭奪里海油氣，有可能影響中國從里海的油氣供應。今年中哈油管延至里海，顯示中共也早已覬覦中亞里海的油氣。
除了油氣的利益之外，20多年來，歐洲議會也一直提及土耳其的屠殺事件，並希望土國政府就此與亞美尼亞達成協議。2008年12月，就在歐盟正式啟動與土耳其的入盟談判前兩天，歐洲議會通過了一個譴責土耳其大屠殺的報告，可見外界與土國的不同認知及其相當的壓力。
結語
綜上所述，土耳其及亞美尼亞之所以能簽訂協議，如何有效利用里海的天然氣和石油乃主要原因。土耳其希望成為重要油氣管道的集散地，跟亞美尼亞改善關係後，可使油氣管經過該國直達土國，而亞美尼亞亦希望藉此來分享里海的油氣。
與此同時，土耳其的外交策略也取得明顯的成效，不僅延緩了國際上對於大屠殺承認的進程，而且美國總統歐巴馬在今年4月24日亞美尼亞全國哀悼日的講話中，也首度沒有使用大屠殺的字眼。按照慣例，每逢這個紀念日，美國總統都要與在美國的亞美尼亞裔族群交流，並會談及此事件。如今，此乃一改歐巴馬擔任參議員以及競選期間的立場，因而可見美國新政府促進土亞關係改善的意願明顯。
此外，受到全球金融危機影響，亞美尼亞經濟急劇惡化，今年上半年的國內生產總值下降了18%。依據世界銀行的資料，開放土亞邊界後，亞美尼亞外銷的交通成本可降低10%至20%，顯著提高亞美尼亞對土耳其的出口，增加亞美尼亞商品在歐盟市場的優勢。歐盟的一項研究也顯示，在短期內，亞美尼亞的出口將增長5%，中期內出口增長可達17.7%。同時，進口也相應增加4.75%和13%。
因此，亞美尼亞國家安全會議全體成員一致同意亞土改善關係，以擺脫亞美尼亞長期被封鎖的窘境，並對抗當前嚴重的經濟危機。根據土亞條約，兩國還將建立共同委員會，研究大屠殺事件。但在條約簽署前的最後一刻，兩國外交官員卻就土耳其外長簽字後的演講內容發生爭執，突顯了兩國長期的心結。隨即，美國國務卿克林頓緊急協調，才成功地促成條約的簽定。
在條約簽訂之後，土耳其總理埃爾多安就對能否重新開放與土亞邊界表示懷疑，並以亞美尼亞從阿塞拜然撤軍為先決條件，還指出如果納卡爭端得不到解決，土耳其議會也將不會批准土亞條約。
雖然如此，綜合各方的觀察可知，由於土耳其與亞美尼亞都有相當的共同利益，這也就是解決爭端與共同發展。再加上，美、俄、歐盟等大國勢力對於該地區油氣的需求，因而當地再度爆發大規模衝突的可能性較低，而上述美俄雙方所達成的相關協議，正可提供當事國政府一個極佳的解決方案。但是，百年的仇恨不易迅速解決，只要能夠避免衝突以及和平商議，就可算得上是一項重大的收穫了。
（本文刊載於98.10.23，中央日報網路報，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