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一事件,使我對這幾年來,國內文化機構的一個現象感到憂心:那就是機構首長走馬燈式的輪換。文化機構,不論是表演藝術的廳堂還是美術館、博物館,是文化的指標,與政治與權力是沒有關係的。這是一種專業,在整個社會上看,以投入的人力、物力來衡量,其影響力實在是很微不足道的;但在國民精神生活方面的影響,卻可無限放大,影響深遠。試想世人,包括美國人自己,有多少人知道有甚麼不斷改變他們生活的大企業?然而對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幾乎無人不知。它不過是在中央公園的一棟建築,由一群人經營文物與藝術品的保存與展示而已。它是美國文化水準的標竿。
像這樣的文化機構為甚麼會有長遠的影響力,受到廣大民眾的重視呢?因為它們在經營上有專業的獨立性。這種獨立性有兩個重要的因素。第一是不受政治的影響,擁有充份的自主權,政權輪替與它們無涉。美國的文化機構多為私立,自主權不在話下,歐洲的公立文化機構也受法律的保護,不受黨爭的影響。第二是以專業素養與才能慎選機構主持人,授予全權,一旦擔當重任,則長期聘任,非不得已不會更換。無重大事件,董事會不會過問。
有了這樣的獨立性,經營上的重大理念才會穩定的表現出來,文化上的品質才會不斷精進、提升。因為文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奏功的。在經營上,需要經過長期的揣摩與實驗才能成熟,文化的品質尤其要領導人的素養與智慧。文化不是可以利用權力短期操作就可以收效的。
記得近三十年前,在籌劃國立博物館的考察中,在米蘭的達文西博物館訪問館長,發現他的團隊竟自籌劃開始,已工作了近二十年。令人感動的是,這位館長已經把研究達文西,重建這位曠世大師的科學思想與發明並予以展示作為終身事業。當年我沒有想到的是,是怎樣的社會環境使他這樣被信任、信託,才能完成如此重要的文化工作?意大利是歐洲政治最不穩定的國家。
我沒有這個感覺,是因為在那個時代,政府似乎唯才是用。我接受科博館的籌備工作,經過再三的考慮,是否要擱下建築專業,進入科學教育領域:有沒有遠景可期,尤其重要。我接到的孫運璿院長的聘書,說以三年為期,完成籌備工作。這是不可能的,但我不以為意,因為我知道在那個時代,他們會看我的工作表現,不會到了三年就要我離職。結果是,我在這個工作崗位上做了十三年。如果不是後來的部長要我去籌劃新設藝術學院,我有心在科博館做到退休。今天科博館在政府及大眾心目中有一定的成就,就是因為穩定的實施建設計畫的大環境所造成的。
曾幾何時,風氣改變了。近年來,文化機構的首長竟如走馬燈一樣的變換,當成部會的棋子,挪來挪去。由於不能脫離政治的牽絆,真正願意投入的專業者看不到了。機構主持人若不是公務人員調派,就是從大學教授中借調。不但談不上文化發展的願景的建立,連業務都不熟悉可能就下台了。
文化的建設是需要溫火炙烤的。一個重要的展示或演出,動不動需要三、五年的時間去籌劃,一任總統過去了,還沒有推出,在國外的文化機構中是常事。機構首長走馬燈式的換人,不值得我們憂心嗎?我們能期待甚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