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北市文化局打算開設影視人才訓練學校,培養技術人才,以配合業界需求。局長說,影視音(電影、電視、音樂)產業具有極高的經濟效益,台北若能帶頭從基礎發展,絕對有本事引領亞洲潮流。

以「引領亞洲潮流」做為政策目標,是很有雄心壯志的,值得嘉許,但是,培養了影視音技術人才出來,能否達成這個目標,卻令人懷疑。

今年「金鐘五十」頒獎典禮,吳宗憲的一段「單口相聲」,點出台灣電視綜藝節目的問題,引發來賓們的共鳴,也提高了收視率。後來又因不滿馮光遠的批評,二人受邀到政論節目,再度刺激了高收視率。雖然兩人對話鮮少交集,也沒有針對電視的問題做深入的討論,但至少比較多人注意、關心了。今年有評審批評台灣綜藝節目「品質低落、創意不足、娛樂不夠、知識沒有」,惹毛了不少電視人,吳宗憲更在政論節目上表示不滿,認為綜藝節目就是為了讓觀眾開心,用藝術的高標準來要求他們是不合理的。

台灣電視節目品質受詬病,由來已久。打從電視開播以來,批評就從未間斷。特別是像戲劇、綜藝,這種以追求廣告收入為導向的節目,最容易引起爭議。為了提高收視率,製作單位無不費盡心思吸引觀眾。尤其三台競爭的年代,各台紛紛設法搶觀眾,許多點子或橋段,雖令觀眾耳目一新,甚至贏得好口碑,但往往出自原創的少,抄襲美日的多,大家也習以為常。一旦節目受歡迎,便競相仿傚、跟拍,直到觀眾倒盡胃口為止。所以電視台曾流行過武俠劇、黃梅調、警匪劇,卻像蛋塔效應一樣,只持續一段時間,便退燒了。

早期台灣的電視劇水準還頗受肯定,像《保鏢》、《包青天》不但收視率高,也外銷到東南亞,香港的電視台甚至派人來台學習。然而,台灣的電視從業人員多半關心如何賺錢,鮮少思考改進節目品質,以致短短不到十年間,就被香港超越。1982年4月,中視以金鐘獎外片觀摩的方式,播出港劇《楚留香》,意外造成轟動,收視率高達70%。該劇節奏明快,布景華麗,服裝精美,完全沒有台灣電視劇常出現的粗糙、庸俗、誇張、矯情、拖泥帶水等弊端。此後各台爭相購買港劇,而台灣電視劇受到刺激,也開始反省、改進,可惜短視近利的積習已深,僅少數有理想的團隊,製作出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整體水準仍談不上國際競爭力

開放外來電視劇,雖然造成衝擊,但也刺激了本土電視劇的進步,未嘗不是件好事。真正對台灣的電視造成致命打擊的,是頻道的過度開放。1993年政府開放有線電視合法經營,後來民視、公視、客家及原住民電視台又陸續成立。短短幾年,有線電視的收視率和廣告量便超越了獨霸近半世紀的台視、中視、華視三家無線電視台,老三台從資源被瓜分,後來虧損到難以生存的地步,華視甚至不得不併入公廣集團。這與英、日、韓等國以無線電視為火車頭帶領電視產業的生態,已大相逕庭。

如今,全台已有不下131家電視台,廣告被稀釋,很少電視台能再獨立製作出高品質的大戲了。優質的電視劇甚或綜藝節目,多半引自境外,包括日本、韓國、歐美、中國大陸等地。由於目前廣電三法規定,無線與有線電視的本國自製節目比例分別為70%及20%,各台紛紛便製作低成本的談話性節目,有的還靠重播來充數。

本土製作的電視劇,目前只剩下鄉土劇(或稱長壽劇)及偶像劇兩種。前者每集成本大約只有50萬,布景偏簡陋,劇情也俗套,儘管收視率高,卻有粗製濫造之嫌。偶像劇每集90分鐘的成本約150到180萬,整體水準較高,口碑好的還可以外銷。像《流星花園》在日本受歡迎,日本媒體甚至曾預言「台流」將是「韓流」的強勁對手,可惜台灣的電視生態惡化,優質的偶像劇已經越來越少。而且中、日、韓的電視劇每集都當成電影在拍,成本相當於台幣300多萬到數千萬不等,台灣已難望其項背。

台灣的電視可謂先天不良,後天失調,如今又面臨了內憂外患的局面。本土環境越來越惡劣,大陸則電視蓬勃發展,頻頻向台灣高薪挖角。台灣的演藝環境若是越來越難發揮,那麼把重點放在影視學校,恐怕也只是幫大陸培養人才而已。
政府為了推動文化創意產業,把影視產業列入旗艦項目之一,在電視部份,曾挹注資源於人才培養及硬體設施的改善,然而,這些都沒有針對癥結提出解決方案。

或許是由於長期以來,電視被定位為娛樂,節目品質既少受到關心,也較缺乏具有理想性的人才。由於高品質的電視劇,既需要大量經費,也需要優質團隊,這得靠既有財力又有理想的主事者,此角色往往非政府莫屬。這就是為何日本與英國的口碑電視劇,往往是由公營的NHK、BBC製作的。台灣的公共電視剛成立那幾年,也推出過幾部精采的文學大戲,如《人間四月天》、《曾經》、《橘子紅了》等。但這幾年可能因為公廣集團的成立,瓜分了資源,幾乎不再聽到好口碑的電視劇了。而仍堅持推出偶像劇的,竟然是像三立這樣被定位為純商業導向的有線電視台,這是何等的諷刺。

台灣並非沒有人才,也不是沒有能力製作好戲,而是因為許多業者的短視近利,再加上頻道的過度開放,導致整體環境的惡化。政府應集中更多資源振興電視劇,設法解決資金不足的問題,如透過減稅等方式,來鼓勵其他產業資金挹注到影視製作。此外,由於有線電視競爭力較強,也應儘速修法,提高其自製節目比例,並且規定戲劇節目的下限。無力達到自製比例的業者,則應提供一定比例的收益給文化部,做為本土節目製播的補助資金。

世界的文化產業強國,都是影視強國,透過無遠弗屆的傳播,不僅發揮文化影響力,還能帶動其他相關產業的振興。政府推動文創產業,應首重影視產業,而且也應對症下藥,才能事半功倍。

(2015.10.25中央網路報星期專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