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建會主辦、賴聲川編導的百年國慶搖滾音樂劇《夢想家》,十月十日及十一日兩晚,於台中公演,並透過電視現場轉播,供全國觀眾同步收看。中華民國歷經多少風雨,好不容易熬到了一百歲,擴大慶祝本是合情合理,但是,演出結束後,藝文界卻大肆撻伐。他們認為,花了人民2.15億的血汗錢,只兩晚就燒光了,實在太浪費,甚至懷疑政府採購黑箱作業。更有一群藝文界人士組成「文化元年基金會籌備處」,提出九項文化政策訴求。文建會主委盛治仁再三解釋,並且投書說明,卻也抵擋不住輿論的攻擊,黯然下台。

在激烈的反彈聲浪中,有人質疑馬政府,也有人批評賴聲川,但是,《夢想家》到底在演什麼,演得好不好,卻很少人討論。我沒有機會現場觀賞,也錯過了轉播,只能根據網路上的影片來判斷。持平而論,製作單位是用心的,演出者很認真、賣力,燈光、佈景也相當華麗。賴聲川曾說,這齣戲的主旨就是「夢想」,男主角是一個舞者,他的夢想是透過舞蹈來改變世界,他的曾祖父母是黃花岡第七十三、四烈士,在福州賣魚丸,他們的夢想是要讓日子過得好一點。透過相隔百年的穿插呈現,《夢》劇要表達的是,夢想無所謂偉大渺小,只要你有一顆熱忱的心,全心全意付出,都是值得肯定的。

以相隔百年的「夢想」為出發點,是相當不錯的構想,特別是革命先烈拋頭顱、灑熱血的部份,頗令人動容。然而,整體來說,呈現的方式仍嫌呆板,故事不夠精采,使劇情的鋪陳缺乏張力與期待感,尤其兩段夢想的重要轉折,顯得牽強。民國百年的這位夢想家,因為拒絕夜市大亨的利誘而挨揍,第二天比賽負傷上陣。但是,這種事件,在現實生活中是太可能發生的。我們從未聽說有哪個在夜市發財的富翁,會對投資藝術有興趣,何況對方又是一個未成名的小伙子。滿清末年的夢想家,因為受不了官府仗勢欺人,夫妻倆雙雙獻身革命,但戲裡官員欺負百姓的方式,竟是公然在大街上行搶,甚至登門劫財劫色。也許編劇只是要用一個簡單的象徵方式來表達,但自古以來的奸官,再怎麼可惡,也不可能像強盜一樣亂來,而且這也不是推翻滿清的主因。雖然這段官逼民反的橋段,套用了京戲的元素,是不錯的點子,可惜沒有真正發揮到傳統戲曲的效果,倒不如將戲曲的武打橋段,用在革命的戰爭場面上,說不定還熱鬧些。

其實,最嚴重的問題,並不是劇情,而是音樂。一齣音樂劇要成功,靠的是音樂,不是編劇。劇本再好,如果音樂失敗,戲也會垮掉;反之,劇本再差,佈景再簡陋,如果音樂動聽,也會大受歡迎。經典音樂劇《貓》,幾乎沒有故事、劇情可言,但貫穿全劇的,是千變萬化的勁歌熱舞,毫無冷場,充分滿足觀眾的視聽享受。《夢》劇作曲者陳志遠,寫過無數膾炙人口的流行歌,他的編曲功力也是有口皆碑。這齣戲的歌曲,大部份都很動聽,可惜,幾位主角的演唱功力,無法撐住大場面。雖然他們還不至於荒腔走板,但是,因為沒有受過歌唱的專業訓練,以致常發生低音不清楚,高音或長音頂不住而走音等狀況。此劇的定位是「搖滾音樂劇」,但是伴奏卻只有幾支樂器,一、兩個幕後主唱,high不起來。陳志遠在籌備中途過世,到底對此劇影響多大,我無法確定,但是,劇中演唱的歌曲多屬中、慢速度,而且多半傾向抒情性,如果沒有大型樂團支撐,很難把氣勢帶起來。

很多人以為,音樂劇只是以音樂來表達戲劇,殊不知,真正的重心是音樂,戲劇才是陪襯。賴導很可能低估了音樂的重要性,以為音樂只要能襯托戲劇就夠了。如果音樂只是陪襯,為什麼最後一場,胡德夫出來唱歌時,既不需動作也不需表情,很多人還是把它視作高潮呢?假使音樂不理想,但舞蹈精采,仍有補強作用。《夢》劇有不少舞蹈橋段,舞者相當賣力,可惜動作不夠整齊,變化也不夠豐富。幾位演員的肢體僵硬,說話時,常有手不知往哪裡擺的感覺。

賴聲川經營多年舞台劇,也製作過不少優秀的作品,但是,創作音樂劇,似乎還是頭一次。他在演出之前受訪時表示,因為承辦過聽奧開幕式,不希望類型重覆,所以改成音樂劇。可見,國慶晚會原本是要集合各式表演,成為類似傳統國慶晚會的擴大版,如果因此而爭取很多藝術家來共襄盛舉,或許可少些爭議。演出音樂劇,雖然時髦、新鮮,但它畢竟是引自歐美的外來劇種,發展尚未成熟,至少還沒出現像《歌劇魅影》這樣的經典。音樂劇是一門集文學、戲劇、音樂、舞蹈、美術於一身的綜合藝術,比起一般話劇而言,成本必然高出許多,風險自然也高很多,如果無法「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可能就血本無歸。因此,以音樂劇來慶祝百年,實在吃力不討好,除非好看到讓人沒話說。

儘管《夢想家》爭議多,我還是希望大家不要因此而否定了民國百年的所有慶祝活動,尤其是有些以音樂為主軸的節目,特別感人,值得一再欣賞。例如文建會規劃的中華民國一百年主題曲系列,其中十六分鐘版的《我們的一百年》影片,集合了各族群的唱將,將各時期的動聽流行歌重新編曲,自早期一路唱到現代,並穿插了一個家庭的簡單故事,象徵台灣戰後至今的歷史,喚起這塊土地的共同記憶,相當感人;民國百年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邀集了李建復、施孝榮、彭佳慧、許景淳,演唱經典國語、原住民、客家及閩南歌曲,配合八大交響樂團的伴奏,氣勢磅礡,表演型態雖然簡單,卻很震撼。

民國百年是歷史上的大事,不擴大舉辦活動,實在說不過去。建國百年為期一年的活動,才花了十八億,而高雄世運十一天的活動,卻花了一百卅億。相形之下,百年慶典已算節省許多,以最少的成本達到了最大的效果。

(本文僅供參考,不代表本會立場;100.12.18中央網路報星期專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