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金大中政府之政治運作
南韓的政治發展和台灣頗多相似之處,兩國分別被日本殖民近半世紀,戰後均在1970年代經濟起飛而自由化,1980年代朴正熙被暗殺和光州事件也與台灣的高雄事件先後發生。雙方由「權威」走向「民主」、先「經濟自由化」後轉向「政治民主化」的模式,譽為「東亞發展模式」,被當作未來中國前途的借鏡。
南韓在1992年金泳三當選大統領之後正式提倡「文民政府[1]」,當時身為反對人士的金泳三靠著依附在執政黨-「民主自由黨」的羽翼下[2],順利打敗金大中成為第一屆的民選總統。因此,直到1998年2月金大中當選大統領後,算南韓才真正開始「政黨輪替」。
金大中上任後面臨到困難重重的政經環境。經濟上,南韓受到亞洲金融風暴的襲擊,出口貿易急遽萎縮、股市大幅滑落;在政治上,金大中所屬的政黨「國民會議」在國會為少數黨。但他卻能在短短三年內將南韓從經濟泥淖中掙脫,同時推動「陽光政策」,成功到北韓進行「破冰之旅」,破除朝鮮半島半世紀來的敵意,並贏得2000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美國媒體《紐約時報》(NYT)在2001年9月5日卻以“內閣辭職後金總統陷入艱苦鬥爭” 為題的報導中指出,金大中總統在內閣集體辭職後爲組閣而費盡心思,在此過程中最大的損失是雖然在海外獲得認可但在國內卻成爲笑料的“對北陽光政策”。 NYT的報導中更直接指出2000年金總統從平壤回來後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具有極高的海外知名度,但是在國內的支持率卻在下降-在南北韓高峰會過程時,高達80%的支援率卻已跌落至20%以下。”
為何金大中的支持率會由上任之初的80%滑落到不及四分之一呢?我們可由兩方面觀察金大中政府,一是國內改革政策,可細分為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第二則是南北韓政策,是何種因素導致金大中政權由初期高支持率下降到谷低。
一、國內改革政策部分。
在經濟改革方面,改革的核心部分為調整財閥(Chaebol)。金大中政權成立時,南韓經濟處於依靠國際貨幣基金會援助的局面,上台後逐漸擺脫金融風暴時經濟衰退5.8%的窘境﹐並在一年內經濟快速成長為4.6%,相對於其他國家亞洲金融風暴後的困境,南韓亮麗的表現成為經濟快速復甦的模範生。南韓經濟之所以能快速脫離金融暴風圈的主因為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所採取的主要經濟改革政策包括財團重整、金融機構重整、振興創投公司(venture enterprise)以及電子化政府等政策,皆獲致相當成效與各界肯定。由於景氣快速復甦﹐使得財閥改革腳步放慢﹐而引起國內與財閥之反彈財而大宇集團出售旗下事業部門和現代集團以及其他不良企業之改革﹐皆令市場人士質疑其成功的可能性,而讓財閥改革成為影響南韓經濟發展的重大絆腳石之一。
此外,金大中政府為政治改革而針對貪污腐敗的政客實行的查正工作(反黑金行動)和,針對漏稅媒體舉行的國稅廳查稅行動被誤認為政治恐怖而未獲得任何改革成就,頻添政治壓迫的色彩。
二、南北韓政策方面
金大中政權對北韓採取「陽光政策(sunshine policy)」,目標是通過爭取和平、和解和合作來推進南北韓之間的關係。金大中政府特別重視南北韓之間的和平共處,以此為南北韓的和平統一鋪平道路,並推動「陽光政策」試圖敦促北韓的開放,不過金大中政府所推動的陽光政策最終卻無法獲得全民之共識。各界對於此政策最大的擔憂為政策推動之速度太快而且過多的讓步,尤其是先未經過全民共識之單方面的宣布和援助,引起了反對派及反北韓傾向老百姓之極大不滿。比起南韓的積極與熱心,卻找不到北韓當局為南北韓統一之路作出任何變化與努力。2000年開始韓國景氣急速惡化、失業率直線上升,促使人民開始懷疑積極推動對北韓經援的模式,加上2001年9月份南韓國會通過對統一部長林東源的不信任案,不但讓金大中政府陷入危機,更嚴重打擊陽光政策的推動。
貳、聯合政府與政黨互動關係
雖然金大中政府創造出韓國政治史上第一次和平政黨輪替,但是以往之舊政府勢力強大而且仍舊掌控國會之情形,在「朝小野大」的情形下,靠著形成執政聯盟的共同政府(聯合政府)和「人為的政治改革」之手段來統領國家政事。金大中政府違背期望嶄新政治的人民,仍用舊政治模式使得人民看不出政黨輪替之差異。
一、政黨互動關係
執政黨與反對黨關係方面,金大中在1998年當選後立刻宣布特赦當年迫害他的政敵,以促進政治和解。以反對派領袖身份和平接管政權,替韓國的民主政治增添一頁佳話。金大中在所屬政黨居於國會少數黨的情況下,放下身段積極與國會進行協商,使得許多暫時無法達到原定目標的政策與法案,在低姿態妥協下贏得反對黨信任,成功地通過整頓財閥與銀行體系的法律,穩定民心與國內經濟。直到1998年4月國會重新改選,由金大中所屬政黨贏得勝利後才全面進行銀行合併及財閥規模縮減方案。雖然金大中成功地帶韓國脫離金融風暴的隱雲,但受到少數政府的限制,政府推動之政策動不動就被反對黨聯合抵制(boycott)而遭受挫折。
因此金大中嘗試進行「人為」的政治改革,用利用黑箱作業[3]挖出反對黨或無黨籍國會議員,確保少數黨之安定地位,與反對黨展開對話和協商。有時與反對黨對決,有時互相反目,此種「人為政治改革」即是政府常使用的手段,而這種與舊政府並無兩樣的政治手法反而讓民眾感到失望。
在其任內持續不斷發生的民主黨內派系傾軋與人事問題、貪污腐敗事件及政策失誤而導致人民對政權的不信任,因而在2000年國會改選時,執政黨「新千年民主黨」只拿到國會過半數席次而遭遇失敗,再加上執政超過一半後所暴露出權力型腐敗案件以及內部鬥爭問題,讓金大中面臨到「跛腳總統」(lame duck)[4]的危機,最近更宣布放棄兼任執政黨主席,以後專心國情事務,企圖以「政治中立」之勢態來挽回支持率低落的執政黨名氣。不過,這些金大中的決定和執政黨之混亂造成政權末期常見之「跛腳總統」現象已提早來臨。
二、聯合政府之建立
金大中政權是在聯合政府默契下誕生的政權。1997年他與在野其他政黨(自由民主聯合,以下簡稱“自民聯”)合作當選韓國第十五屆總統。金大中的“國民會議”與金鐘泌之“自民聯”以「共同政府」名義之下,開始執政。但是兩金雖然共治,實則保守與改革取向南轅北轍;名為聯合政府,其實民主黨和自民聯只是採取個案合作的方式推行國政。
金大中原本是反軍政府指標人物,歷經入獄、綁架、死刑、流亡異國等種種磨煉,金鍾泌則是1961年5月16日朴正熙軍事政變時的中校助手,歷任中情部長、總理等要職,是軍政府時期紅人。這兩位意識型態與政治主張迥異的人,卻在1995年金鍾泌與金泳三不睦憤而求去,轉落為在野身份後逐漸與自民聯名譽總裁金鍾泌靠攏,甚至在97年總統大選時搭檔競選,終結金泳三政府,將金大中送上總統寶座。
當初兩金聯手有個前提:金大中擔任總統,金鍾泌任總理;逐步強化國務總理職權,在1999年底前修憲改為議會內閣制。詎料,金大中主政後,一面以國事蜩螗為由多方推託,一面發動輿論指陳內閣制利弊,最後假IMF「外壓」,讓修憲改制建議自然風化後,自民聯已是暗恚不已,終在2000年413[5]國會選舉前退出聯合政府。2000年的國會選舉等於是對金大中政績的「中間評估」,金大中卯足全力自不在話下。因此,他除將「國民會議」更名為「新千年民主黨」,提出破除地域政治口號外,又呼籲選民發揮「政治改革意志」,讓新人進入國會。
二、聯合政府之破裂
聯合政府之破裂由「總選舉市民聯盟」率先積極介入選舉開始,這些市民團體之舉動後來發展成將近1000個市民團體共同發動南韓首見的「落選運動」。自民聯在2000年4月13日國會選舉時,由於這些市民團體發起的「落選運動」奏效,以致議席落至17席,喪失國會交涉團體地位,2001年初金大中為拉攏金鍾泌回籠,派張在植、裴基善、宋錫贊和宋榮珍4人轉投自民聯;如今自民聯與最大在野黨「一國黨」聯手倒林,這4人也在國會通過林東源解職建議案後脫黨回籍,自民聯再度淪為非交涉團體,非但喪失國會代表質詢權,政黨補助金也大幅滑落。自民聯寧捨黨利,不惜與金大中決裂,其實是兩金早有心結使然。
「落選運動」奏效,自民聯受創最重,喪失國會交涉團體地位,民主黨雖大有斬獲,但在國會273席(其中76席為比例代表-不分區)中,一國黨獲133席,仍然是國會最大黨,國政依舊窒礙難行。因此,金大中便千方百計籌謀掌握國會過半席次,派出4名議員轉投自民聯,恢復自民聯國會交涉團體地位,並釋出總理和5名閣僚職位,以拉攏金鍾泌,再加上「民國黨」二席和無黨籍議員,勉強湊成比過半數多一席的多數政府。這就是所謂DJP(DJ是金大中名字縮寫,JP則是鍾泌)協調體制。如今DJP體制破局,韓國政壇恢復「朝小野大」局面,除了對金大中的領導能力是一大打擊之外,2002年地方選舉和總統大選陸續登場,朝野政黨各自忙著布局,協調合作更加困難,不但「陽光政策」執行更添扞格,經濟改革恐怕也會隨著政治混沌益發無解。
[1] 金泳三是從統朴正熙以來第一位非軍人出身的總統,朴正熙之前則‘第二共和國’時期為內閣制政府,金永三政府被稱為「文民政府」,而民主自由黨是以前總統全斗煥之「民政黨」為主流,於是金泳三當選不以為政黨論替。
[2] 1987年總統大選之結果,執政黨候選人盧泰愚當選總統。在野黨陣營之兩個候選人金泳三和金大中則落選,不過在國會內形成朝小野大的局面,因此,當時盧泰愚透過幕後協商與民主黨的金泳三及共和黨的金鍾泌合併,誕生了巨大的超級執政黨「民主自由黨」,逆轉朝小野大局面而且違背民意。當時金泳三與盧泰愚之間有將92年總統大選時由金泳三出任執政黨的總統候選人的密約。一般認為,盧泰愚與反對陣營出身的金泳三合併
[3] 非依據選民選擇而形成的政治結構,而任意在劃分各政黨之勢力均衡,例如透過親友或者直接私底下接觸執政黨議員,以誘引、恐嚇之手段來挖角,改變現狀。
[4] 韓文中「lameduck」現象亦稱「權力漏水」,是指總統快到任期末,他所行使的權力、命令,無法發揮任何作用,因為韓國的憲法中沒有連任的規定,此規定致使一般公務人員或總統之屬下,對即將卸任的總統之命令不積極地履行或者不聽從,因此在總統任期的末期,出現施政運作不良或遲鈍的現象,似乎總統的權力有嚴重漏水的情形。
[5] 4月13日選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