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三民主義的朋友，都應該記得孫中山先生那段膾炙人口的「扁擔與彩票」寓言。故事是說一位挑夫買了彩票，並對這張彩票寄予極大的盼望，由於彩票一旦中了大獎，挑夫將可從此脫離貧窮的命運，為了慎重，挑夫便將彩票藏在形影不離的唯一謀生工具——扁擔之中。幸運的，這張彩票果然中了大獎，挑夫認為自此可以過著舒適的日子，也不必再繼續勞力的工作，便到橋邊把扁擔給扔了。遺憾的是，彩票還在扁擔之中，扔了扁擔當然也扔走了幸運之神。

讀了這段寓言，許多人都會為挑夫的衝動與愚昧感到婉惜，並自認身為高級知識份子，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出像挑夫般的傻事。但事實是，包括陳水扁總統在內的許多現政府菁英，執政一年以來，便不斷在反覆著挑夫的愚昧。尤其令人扼腕的是，政府領導人要當挑夫便罷，但扔了這個幸運之神，影響所及卻已不是挑夫一人，而是兩千三百萬台灣同胞的幸福與未來。

藉由國民黨的分裂之勢，陳水扁先生以不到半數的選票，幸運的當選了中華民國第十任總統。陳總統以其睿智必然瞭解，「中華民國」便宛如那根挑夫的扁擔，而「總統」一職則是彩票，如果中華民國飄搖不定，這個總統的位子必然也是無法坐得安穩的。故而，無論選前是如何的認同台獨理念，當選總統之後，便只能擺脫原有的意識型態，全心致力於「中華民國」這根扁擔的鞏固，而鞏固也不僅只於國防或其他硬體的建設，尤其重要的是「國民認同」的鞏固。誠如學者唐納‧魯茲(Donald S. Lutz)所指出的：「只有人民在心理上彼此認同為『同一族群』(a people)，政治系統才有可能持久存在。而此一認同的獲得，必須建立在人民具有共同的價值、利益、及目標，並願意為同樣的理想而奮鬥。」[1]遺憾的是，陳總統從就職的第一天開始，便喜孜孜的認為，有了這張「總統彩票」，過往的台獨理想將可指日實現，故而在許多不同的場合均刻意的宣揚台獨理念，全然未曾顧慮，此一迄未成為全民共識的觀點是否將傷害某些國民的情感？是否將造成國民認同的疑慮，使得社會的穩定基礎將因此受到侵蝕？為政不正，執政者刻意顛覆國家的認同，正是現政府在過去一年的政績中，最為令人擔憂的發展。

陳總統對國家認同的刻意顛覆，在他的就職演說中便已十分清楚的呈現。根據報載，這篇講稿內容陳總統自己便親自修正達十次以上，在此一慎重的態度下，使我們有理由相信，文中的遣詞用句，均曾經過刻意的琢磨。在這篇講稿中，指涉我們所共同居住的這塊土地時，有四十一次以「台灣」稱之、九次為「中華民國」、兩次以「福爾摩沙」、一次以「台澎金馬」稱呼。但任何稍具知識的人都瞭解，這四個名稱並不完全等同。

設想一個從來不知道「台灣」的訪客，如果讀到陳總統在演講中說到：「台灣人民用民主選票完成了歷史性的政黨輪替，這不僅是中華民國歷史上的第一次，更是全球華人社會劃時代的里程碑。台灣不只為亞洲的民主經驗樹立了新典範，…。」他必然會很自然的根據語法結構，認為「台灣」以及「台灣人民」都是「中華民國」及「亞洲」下的一個「區域」。尤其當他又聽到陳總統說：「儘管台、澎、金、馬只是太平洋邊的蕞爾小島，只要兩千三百萬同胞不畏艱難、攜手向前，我們夢想的地圖將會無限遠大，…。」顯然，中華民國領土範圍包括「台澎金馬」，而「台灣」只是這四個轄區的一部份。隨後，他的認知又獲得進一步的肯定，因為陳總統還說：「台灣因為瑰麗的山川風貌被世人稱為『福爾摩沙——美麗之島』。」「福爾摩沙」(Formosa)葡文原意為「白葡萄」，本來就只指狀似白葡萄的台灣大島，並不包括澎湖、金門及馬祖。[2]而且陳總統說要「讓台灣成為永續發展的綠色矽島，」這個「島」在英譯文中也是使用單數名詞，顯然陳總統說的「台灣」只是這個大島。於是，這位訪客推論：「中華民國轄下的『台灣島』曾舉辦一次成功的選舉，對中華民國和亞洲都極具意義。」

但再把演說看下去時，這位旅客卻可能開始困惑了，因為「中華民國第十任總統選舉…公元2000年台灣總統大選」，讓他感覺「中華民國」與「台灣」似乎是同義字。等到陳總統宣示要正式訂定「台灣人權法典」使「中華民國不能也不會自外於世界人權的潮流，」時，這位旅客應該已調整原先的認知，肯定「台灣」就是「中華民國」，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會以地區性的人權主張來約束國家主體，並試圖以此獲得國際肯定的。回頭再看看演講題目是「台灣站起來！迎接向上提升的新時代」，那麼「台灣」當然就是「中華民國」了，因為不可能有任何的總統會在就職演說中主張只有「部份地區」站起來。但這位訪客如果以為自己的觀念已調理清楚，最後他可能又被搞糊塗了，因為在結束演說時陳總統又帶領全國人民高喊：「台灣人民萬歲！敬祝中華民國國運昌隆！全國同胞和各位嘉賓健康愉快！」難道「台灣人民」不是「全國同胞」？否則何以要並列這兩種不同的語詞？

這位訪客如果在台灣停留夠久，可能他又會告訴自己：「台灣只是『中國』的一個地區，台灣不等於中華民國。」因為主張一個中國的美國和日本，後來不是對這篇演說表示「打滿分」，[3]便是「大表肯定」。而演說的重要執筆人之一的陸委會主委蔡英文女士，後來在立法院答詢時也表示：「依據憲法規定，我們仍是以中華民國為國號的國家，有效行使管轄權的領土範圍僅限於台澎金馬。」[4]陳總統在元旦祝辭中也表示：「依據中華民國憲法，一個中國原本不是問題。」等於再次確認台灣只是個區域名稱。但如果台灣是一個區域名稱，陳總統在等同法律文書的重要就職演說中，卻一再使用「台灣站起來」、「台灣總統」，豈不將自己矮化為「地方首長」？無怪乎謀台至亟的中共，會對此一演說表示「雖不滿意但能接受」。但也基於同樣的理由，中共也難免疑慮，實現中小三通是否便是陳總統要放棄金馬，以便更貼切的使「台灣」等同於「中華民國」？依現行的用法，「中華民國」可以自然包括金馬，「台灣」卻只是「台澎金馬」中的一個區域，兩者顯然並不對等。[5]

精省後，台灣已沒有「省民」；而陳總統上台後，甚至改由內政部長兼任台灣省長，對省級地位的貶抑十分明顯。故而，李登輝總統在精省後說出：「台灣省將只是個『虛詞』，現在存在的只有中華民國。」不僅符合法律上的定義，也的確是個反映現實的描述。但貴為總統，卻在動見觀瞻的重要演說中，頻頻以法律與現實存在疑義的「台灣」兩字指涉我們所共同居住的地區，便似乎有些欠妥。就好像美國若不能先在「獨立宣言」中確定「美利堅合眾國」的地位及存在，制憲時便無法開宗明義的宣示：「我們『美國』人民…」一般，陳總統在重要的演說中高喊「台灣人民站起來」時，是否應該先為聽眾界定「台灣」的意義？這其實無關統獨的優劣之辯，而僅只是語詞的邏輯問題，在這麼重要的就職演說中，恐怕沒有一個國家的國民，可以坐視國家領導人對自己所就之職的內涵，表現得如此飄搖而不確定。

陳水扁及其所屬的民進黨，長期以來一直致力於建立「台灣共和國」的理念，這原本是個不爭的事實。但誓死反對此一理念的台灣住民，並沒有因此而否定陳總統當選的合法性。選舉結果揭曉後，有不少民眾曾聚集於國民黨中央黨部進行抗議，但他們怨的是自己黨主席的領導無方，而不是選舉的無效。就這點而言，我們不能不佩服台灣老百姓，在這個「分裂性議題」上所表現出的自制。在如此生態下當選了「少數總統」，便應傾全力於國家的整合，而不是為了滿足支持者的快感，或為了過去的理想而繼續撩撥傷口。不要忘了，丟了扁擔，中了獎的彩票仍然只是一場空。小布希在總統就職典禮上的曾這樣勉勵美國人民：「我們在繼續述說一個故事，…，一個採行奴隸制度的社會，如何變成自由鬥士的故事。…它是一個美國人的故事，一個由滿是缺點並常犯錯的人民，以宏觀、持續的跨世代理想，所編織而成的故事。」它點出了新總統應該勇於面對過去，在承認自己也可能犯錯的前提下，小心謹慎的致力於新秩序的整合。一個領導人的偉大，便在於高中彩票的興奮之後，還能以清晰理性的頭腦，穩健的導引國家航向未來。

其實，早在陳水扁當選總統之前，民進黨便已意識到建國理念不利於國家的整合。故而在一九九九年的全代會中，便通過了「台灣前途決議文」，為民進黨在正式文件中首次表現對「中華民國」國號的承認。觀察者認為，此一階段的民進黨「台獨主張」可說完全進入體制，趨近於國民黨「中華民國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之主張。而陳水扁在投票日前接受日本七大媒體專訪時，也同樣表示，如果他當選總統，他不會在任期內推動兩國論入憲，也不會片面變更台灣國號。[6]

然而，當選之後的興奮卻使得陳總統忘卻了原先對國家認同的基調，刻意在就職演說中模糊「中華民國」的定位。隨後對自己所任命的國策顧問公開拒絕承認中華民國，不僅未置一詞加以辯正，甚至還表示要「誓死」捍衛這類主張台灣獨立的言論自由，完全混淆了國家尊嚴與言論自由間的分界。尤其在三月十八日出席「世界台灣人大會」致詞時，陳總統更是在滿場「台灣國總統」的喝采聲中，神情愉悅的步入會場。在致詞至最後一段時，陳總統還特意將文稿中「當選第十任總統」的文字，改為「當選台灣總統」，並在最後高喊「台灣站起來、台灣人民站出來」，使會場氣氛近乎亢奮。執政一年，任何人都可以觀察得到，現政府在國家認同的立場上，明顯已擺盪回到戒嚴時期的台獨建國主張。

陳總統的偏激言論，也許如同某些人的觀察，都是被「老戰友」圍繞時，所發出的宣洩之言。如果真是一時的情緒失控，我們沒有理由不擔心，這個挑夫會不會因按奈不住各種興奮之情，而將「中華民國」這根扁擔給扔了？而以就職演說字字斟酌下所透露的曖昧態度，似乎事實也不是那麼單純。在總統帶頭擺盪回台灣共和國的立場時，媒體記者便感受到，目前的民進黨人士確實已體認到政治風向的改變，而有回歸極獨主張的傾向。[7]原本我們期待民主化可以撫平歷史的傷口，創造出族群融合的社會，但在民進黨政府執政一年後，我們社會離這項目標，似乎只有更遠了。


[1] Donald S. Lutz, The Origins of American Constitutionalism (Baton Rouge and London: 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 6.

[2] 洪英聖，前揭書，頁34。

[3] 林中斌轉述美國官方看法，2000年6月28日各大報報導。

[4] 中國時報，2000年5月28日。

[5] 王玉燕，「中共的擔心：棄金馬行台獨」，聯合報，2000年12月28日。

[6] 中時晚報報導，2000年1月27日。

[7] 中國時報，「民進黨有回歸極獨的傾向？」，2001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