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美國總統川普在德國漢堡的G20峰會上,分別與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以及俄羅斯總統普亭會談。三國領導人都有「強國夢」,而且彼此也都受制於結構性戰略利益矛盾,很難真正發展出互利共贏的穩定關係。尤其近來美、「中」、俄都顯露主導亞太與歐洲局勢企圖心與動作,讓三國競逐充滿戲劇性變化張力。

7月4日,習近平在俄羅斯進行國事訪問,並與普亭發表聯合聲明,呼籲北韓暫停核武導彈試射,要求美國撤出在南韓的薩德反飛彈系統,並停止美韓聯合軍演。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海莉則於7月5日表示,中共和其他支持北韓國家,若不停止協助平壤政權,美國可能停止與他們的貿易。顯示川普政府可能會採取經貿手段對北京與莫斯科施壓,甚至蓄意促使北京和莫斯科與平壤交惡成為敵人,讓中共與俄羅斯直接面對北韓核武導彈威脅。不過,川普隨後在G20峰會上強調,其將永不放棄與習近平合作處理北韓問題;同時,川普無懼國內「通俄門」壓力,還與普亭會談兩個小時。川普的城府曝露出美、「中」、俄戰略利益矛盾的冰山一角。

川普曾經認為,歐巴馬政府制裁俄羅斯只是把莫斯科推向北京,讓北京在美、「中」、俄三角關係得利,是嚴重的戰略錯誤。川普強調,美國與中共和俄羅斯同時保持建設性關係,最符合美國利益,並將讓美國能夠專注國內經濟建設,解除國債壓力,恢復綜合國力強大。但是,川普陷入「通俄門」糾纏,無法改善美俄關係;同時,川普意圖「一魚兩吃」,把北韓問題與美「中」貿易逆差解決方案,以及台灣問題掛勾,但習近平不願接受這種安排,讓「中」美關係再度陷入矛盾升高狀態。

對於習近平而言,川普上台是改善「中」美關係契機,強調「合作是中美唯一正確的選擇」,期待以建設性方式管控分歧,發展長期健康穩定關係,但是中共仍保持底線意識。因為,習近平在落實「中國夢」過程,並不願意正面與美國交惡,而是希望以日益茁壯的綜合國力,先達到與美國平起平坐的強國地位。不過,川普可能吃定習近平,不願在中共19大召開前把「中」美關係搞壞,因此對習近平提出強力制裁北韓的要求,讓北京當局進退兩難。

普亭為落實強國戰略,首重穩住「中」俄關係以減少南方安全威脅,透過能源、軍售與科技合作,支撐俄羅斯經濟發展,化解美、歐等國經濟制裁壓力。同時,俄羅斯積極參與亞洲軍火與能源市場,賺取外匯並擴大影響力。另俄羅斯在中東地區布局,除了支持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外,並發展與沙烏地阿拉伯經貿能源合作。普亭認為「中」美戰略競爭逐漸激烈化,有利俄羅斯在亞太與中東擴張勢力,因此運用多邊矛盾搶占競逐上風。

目前,「中」俄合作已經對美國利益造成威脅。川普強調美國優先,不可能坐視習近平與普亭取代自己的國際霸主地位。冷戰時期,美國曾經運用「中」俄矛盾得利,讓美國位居上風進而扳倒蘇聯。當今,美、「中」、俄三強競合角力,美對俄採取強硬制裁措施,已無法從「中」俄矛盾得利,反而是中共能夠從美俄分歧得利,而且俄國也能從「中」美競逐的矛盾得利。

川普為扭轉對美國不利局勢,正規劃以美國為主的新戰略作為,運用中國大陸周邊國家擔心被「中國崛起」支配的不安氛圍,以及北約國家對俄羅斯的戒心,鞏固美日韓軍事同盟,提升與東協國家經貿安全合作,拉攏日本、印度與澳洲成立海上安全合作架構,並強調將堅定對北約國家支持。但是,多數亞太與歐盟國家已經發展出細緻平衡策略,想在美、「中」、俄間左右逢源,不願意明確選邊站,恐讓川普的新盤算落空。

G20峰會前夕,川普曾經主動與習近平通話,採取強勢態度要求中共對北韓增加壓力,並強調會致力兩國貿易平衡議題。習近平則表示有負面因素影響「中」美關係,除重申半島無核化立場並請川普妥善處理台灣問題。就在川習通話後,北韓又在7月4日發射導彈,根本不理會川普的恐嚇。突顯美國缺乏足夠資源支持亞太國家,多數盟邦又不願意增加國防支出時,美國想強勢主導亞太格局,已經力有未逮。

川普政府雖有意在亞太強化軍事投資,但美軍正面臨預算不確定的嚴峻考驗,現有戰力維持已經每況愈下。美國國會對增加國防支出仍有保留,除非川普政府獲得國會同意提高舉債上限,否則川普政府增兵亞太將無法落實。國務卿提勒森認為中共在北韓問題不是可靠夥伴,但美國仍須看到美「中」在經貿與反恐合作的積極面,突顯其對中共仍將採取既合作又競爭的兩手策略。習近平為應對川普「交易外交」與和、戰兩手策略,除強調「合作是中美兩國唯一正確選擇」,並運用其在亞太地緣優勢,發展牽制美國遠征軍的先進武器與布局,逼迫美國陷入成本昂貴的軍備競賽,讓美國國防預算更加捉襟見肘,國債壓力有增無減,對經濟與財政造成不利影響,進而讓美國遏制中共強勢的亞太戰略知難而退。

同時,北京當局開始在孟加拉灣的瓜達爾港,以及地中海的吉布地設置軍事基地,迫使美軍與其盟國墊高執行強勢亞太戰略成本,尤其當美國政府債務持續攀高,想要支撐亞太遠征軍昂貴軍費恐將力有未逮。川普雖準備增加國防預算強化美國軍力,並要求亞太盟邦增加國防經費,甚至提高對台軍售質量為其戰略利益服務。但是,川普意圖在亞太推展「聯合日、韓、澳洲與印度,制中」大戰略作為,已經受到與日俱增的限制因素牽絆,甚至引發盟國不滿與反彈。

安倍政府正著手改善「中」日關係,並藉G20峰會與習近平見面,表示對投資「亞投行」與「一帶一路」建設有興趣,以防範美日關係生變時措手不及。南韓前總統朴槿惠因「閨密門事件」被彈劾下台,新總統文在寅在華府與川普會談時,雖同意薩德案但表示將進行環境評估,擺明打出拖延牌不願得罪「中」美兩國。澳洲政府則公開指出其新國安戰略,將尋求在美「中「兩國間左右逢源。印度總理莫迪雖然在白宮擁抱川普,但仍堅持不結盟外交政策,準備在美、「中」、日、俄等大國間,營造對印度最有利位置。菲律賓總統杜特蒂甚至接受中共軍事援助,降低美菲軍事合作程度,拉近與「中」、俄兩國互惠合作關係,並宣佈「要美軍6年內撤出」。越南、馬來西亞、泰國與印尼則已經開始調整國際戰略,傾向在美、「中」、俄、日等國間保持平衡策略。

川普政府的亞太戰略作為,無法逃避以中共為主要對象的現實,而美、「中」如何在兩國的結構矛盾中找到競合平衡點,將是影響兩國關係健康發展重大變數。中共的綜合國力已非吳下阿蒙,不是只有美國才拿得出恩威並施的工具箱,中共的外交工具箱也同樣有足夠的能量,可在亞太營造新的經貿與安全格局。更何況亞太國家普遍採取平衡戰略,意圖在「中」美間左右逢源,並不願站在美國這邊與中共對幹。同時,美國還要繼續處理中東與阿富汗殘局、伊斯蘭國恐怖組織擴張、俄羅斯與北約關係緊張,以及國防預算不確定等難題,更將讓川普政府強勢的亞太戰略作為力不從心。

二、美國對北韓問題軍事選項有限

川普在G20峰會與習近平會談,一改先前在「推特」上對中共「約束平壤不力」的抱怨,反而以溫和語調敦促習近平應對北韓做些事。習近平則表示,國際社會要加大在朝鮮半島促談與管控局勢努力,並重申反對美國在南韓部署薩德飛彈系統,卻未強調將對平壤施加更全面制裁,讓美國碰到中共的軟釘子。

目前,朝鮮半島劍拔弩張情勢依舊,美軍派出B1-B長程戰略轟炸機,在兩韓邊境參加「罕見的實彈演訓」,投下「碉堡剋星」雷射導引炸彈。但北韓在接連發射17 枚導彈後,積極準備第6次核試,對川普政府的武力威嚇毫不理會。因為,北韓認定美國雖然在東北亞部署重兵,成立「CIA北韓小組」追蹤金正恩,並勤練特種部隊「斬首行動」,卻沒有可行的軍事方案摧毀北韓核計畫,也沒有殲滅北韓軍事報復能量的絕對勝算,甚至連化解南韓首爾安全威脅的「反砲擊戰」都沒有把握,更何況美國跨國企業在南韓擁有龐大商業利益,若朝鮮半島爆發軍事衝突,勢必造成巨大損失。

川普政府認為北韓核武導彈能量,將很快就會對美國造成直接威脅,因此,積極邀請習近平出面協助,強調只要中共對北韓採取能源與貿易制裁,金正恩政權將撐不過3個月,而且還放話指出北韓核武導彈不僅威脅南韓、日本與美國,也會威脅中國東北與華北安全,應屬區域性共同威脅,所以中共有義務出面對北韓施壓勸阻,以達到終止北韓發展核武導彈與朝鮮半島無核化目標。

不過,美國強行部署「薩德」飛彈系統,已經引發「中」俄兩國疑慮與南韓人民不滿。習近平與普丁發表聯合聲明,呼籲北韓暫停核武導彈試射,並要求美國撤出在南韓的「薩德」飛彈,以及停止美韓聯合軍演。文在寅總統則表示「薩德」需經過環境評估將暫緩部署。川普曾經推文強調,在南韓部署的「薩德」飛彈威力強大,相關的10億美元經費應由南韓埋單,如果南韓不願意付款,美國將撤出「薩德」。但是,韓國政府根據《駐韓美軍地位協定》,堅持部署、使用與維護「薩德」的費用應由美方承擔。文在寅訪問華府與川普會談時,原則同意部署「薩德」但表示需經過環評,打出拖延牌擺明不願得罪美「中」兩國。

更值注意的是,習近平對於川普以及國務卿提勒森曾經先後表示,將考慮讓南韓與日本擁有核武,並鼓勵日本強化軍力,讓中共對美國的東北亞戰略意圖心生疑慮,也讓習近平拒絕川普要求斷絕與金正恩關係的提議。川普政府曾經認為北京約束北韓的努力已經失敗,「中」兩美國的蜜月期將可能告終。但中共方面則表示,美方抱怨北京努力不夠是推卸責任,希望川普不要落入部份人士為「中」美關係挖的陷阱。顯示,北京當局並不想把北韓變成敵人,也不希望與美國正面交鋒。

川普政府刻意凸顯北韓核武導彈危機嚴峻,並將其列為美「中」兩國在G20對話重點,甚至強調如果習近平能夠協助協助解決北韓問題,美「中」兩國貿易協定,以及台灣問題將對中共更有利。但是,習近平堅持需以和平手段,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目標,願意與美國就朝鮮半島問題保持溝通協調,並認為武力解決不了分歧,反而會造成更大災難,強調落實「雙暫停」與「雙軌並行」對話談判才是合理出路;同時,中共方面堅決反對美國在南韓部署薩德飛彈系統,認為此舉無助朝鮮半島無核化,將衝擊各方在半島問題上合作與信任。

美國想要解決北韓核武導彈威脅,同時又能避免朝鮮半島爆發戰爭的軍事選項有限,因為美國可以採用的軍事手段都將帶來巨大風險,轟炸清單越長,爆發全面戰爭的可能性就越大,對「中」美兩國都將是災難。因此,解決北韓核武導彈危機較可行的方案將是美國與中共合作,對北韓採取「雙軌並行」談判策略。

目前,「中」美兩國基於防範軍事意外衝突的需要,推動軍事交流建構互信機制,並取得具體的進展,但是雙方在北韓核武導彈危機、南韓薩德案、台灣問題、南海航行自由,以及島礁軍事化等區域安全議題,因戰略利益矛盾所產生的結構性互疑,依舊根深柢固。現在習近平已經提出「中」美合作處理北韓問題方案,不過,川普政府還沒有接受美國在此問題束手無策現實,仍然不願意放下虛榮優越感,與中共合作推動「雙軌並行」策略,為解除國際安全威脅踏出務實的一步。

三、美國亞太戰略作為不確定性仍高

今年4月川普接待習近平晚宴時,下令轟炸敘利亞並當席告知習近平,展露了他的商人城府與狠勁。6月30日在習近平訪問香港回歸20周年,及川習G20峰會前夕,川普政府突然宣布對台灣軍售清單、財政部長努欽同時宣布將制裁中國丹東銀行,理由是與北韓持續進行交易。在此之前,美國務院將中國大陸列為人口販運最嚴重國家之一、國會參議院軍事委員會同意美國軍艦停靠台灣港口。這些事件顯示在川普交易性格主導下,美「中」競合關係的多變與複雜,對兩岸恐怕都是前所未有的變局與挑戰。

川普競選期間曾指控「中國強暴美國」,認為中共運用不公平貿易手段偷走了美國人的工作,揚言將宣布大陸是「匯率操縱國」,對大陸進口商品徵收45%關稅,讓「中」美關係前景充滿不確定性,台灣對美國有龐大貿易順差,也膽顫心驚不止。不過,川普上任後決定優先處理北韓核武威脅,需要北京出力協助,因此積極促成「習川會」,並規畫推動外交安全、全面經濟、執法與網安、社會與人文等4個對話機制,對中共採友好姿態,希望中共多出力為美國關鍵利益服務。

川普在「習川會」時更向習近平表示,如果中共能協助解決北韓核武導彈威脅,美「中」貿易協定將對中共更有利,而且美國已暫時不把中國大陸列為匯率操縱國,並希望兩國推動「貿易談判百日計畫」,能夠達到互利共贏目標。但川普不是省油的燈,也不是「親中派」,美「中」經貿對話即將登場,川普要求美國商務部提出「貿易逆差國檢討報告」,做為與中共討價還價的基礎。

同時,美國維持對中共的高科技出口管制措施,加強對中共重大投資案的國安審查,並鼓動國內貿易保護主義氛圍,這些都可能成為川普向北京喊價,要求縮減貿易逆差的籌碼,但也勢必將擴大美「中」關係的分歧與利益矛盾,恐導致兩國關係朝「競爭大於合作」方向發展。面對川普政府軟硬兼施,習近平對川普提出的要求能接受多少,對雙邊利益矛盾有多大讓步空間,中共當局應會依據自己利益做出判斷與選擇,並將讓「中」美競合關係不確定性升高。

「中」美兩國外交安全與經貿互動,經歷數十年的發展,雙方已累積許多經驗,但「中」美兩國現在面臨的是一系列的結構性新挑戰,而且兩國都處在一個全新的國際安全與經貿環境中,雙方也都明白兩國間需要建設性共處模式,以利專心進行國內經濟社會改革。目前,北京當局傾向調整「弱國心態」朝「大國心態」轉變,鼓勵川普政府推行自由貿易,邀請美國加入「亞投行」與「一帶一路」經濟建設規畫。但是,川普政府顯然還沒有接受「中國崛起」事實,亦未能克服優越感旁落的深層焦慮,很難放下成見,與中共共同建構新亞太經貿與安全機制,共同促進雙贏發展。習近平將如何面對一個城府很深、善於商業談判的川普,而能準確拿捏競與合的分際,理順兩國關係,無疑是個大挑戰。

台灣處於「中」美競合關係夾縫,更要記取「英川通話」事件的教訓,小心川普討價還價的交易性格與本領。首先,必須密切掌握「中」美競合互動質量變化,以及競爭面與合作面的消長虛實。川普政府曾經為爭取合作處理北韓問題向北京示好,導致對台軍售案延宕,但川普政府對北京不滿意時,立刻又打出對台軍售牌。川普政府正在檢討中國政策,希望釐清未來50年美「中」關係的方向,及美國的一中政策可否持續等問題。川普一再強調外交政策的彈性並以此自豪,台灣被美國當成交易籌碼或炮灰的可能性與日俱增,美國有可能因中共強大而跟台灣說再見,也有可能鼓動台灣與大陸對抗,讓台灣成為炮灰。

今後川普政府的亞太戰略作為,不論如何翻轉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或如何調整與中共的戰略關係,甚至是從亞太地區撤軍或增兵,或要求台灣增加軍購、分擔美國的安全成本,甚至會不會與北京交易出賣台灣利益,台灣都不能掉以輕心,並應審慎密切掌握情勢變化,發展趨吉避凶戰略,維護國家安全與人民福祉。

四、結語

美國國務院於6月30日宣布,將向台灣出售14.2億美元的武器和技術。這是川普政府第一次同意的對台軍售案,國務院發言人強調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不變。中共駐美大使崔天凱表示這種行為損害兩國互信;我國政府則感謝美國政府履行《台灣關係法》。川普此舉雖是對台善意的表現,但仍是基於美國的國家利益。面對善變的川普,台灣在處理外交戰略時應保持冷靜,寵辱不驚。

川普政府以「美國優先」為執政主軸,之前為了北韓問題需要中共協助,因此和習近平交好,但在川普認為北京對平壤施壓未做出足夠的貢獻時,美國對中共就不會客氣了。川普向來強調外交政策的彈性並以此自豪,對台政策也是如此。當選總統後,在上任前,他和蔡總統通電話,上任後挑戰一個中國政策,之後中美關係回到正軌,他就拒絕和蔡英文再通電話,但卻選在習近平訪問香港回歸20周年之際,宣布對台軍售。

川普是否意圖再度挑戰「一個中國政策」,刻意刺激北京神經,引誘台北向美國靠攏,值得觀察。對川普政府來說,塑造亞太地區不穩定的情勢,鼓勵各國軍備競賽,讓美國可以增加武器出口,同時削弱中共與亞洲的經濟競爭力,促使美國成為亞太資金、技術、人才的避風港,有利美國的經濟復興。川普政府可能正在規畫一套針對中共的綜合性大戰略,開始向北京喊價,營造對美國有利的亞太戰略形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