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包括陸生、僑生及外國學生在內的「境外學生納保」議題,因立法院進行《全民健康保險法》修法,擬將在台求學滿6個月的陸生,以「全額自付」的方式納入健保,而原本享有政府補助保費的僑生及外國學生,也將一併「被對齊」納入此方案,因而再掀波瀾。基於人權保障,將陸生納入健保,已是朝野共識。然而,朝野雙方在贊成與反對的立場之間,呈現相對抗的歧異,讓「陸生納健保」相關措施的推動,再次陷入糾結停滯。

「全額自付」與「僑外生權益受損」的朝野論述

此次健保法的修法,爭議點在於「境外學生是否應『全額自付』保費」以及「僑外生連帶著權益受損」的問題,即原本以第六類身份加入健保、享有政府四成補助的僑外生,將因此次變革而「被對齊」,未來將需要全額自費負擔健保費用。綜合朝野雙方所採取的論述,可歸納如下:

贊成「境外學生一律全額自付健保費用」者的論述:

1.外籍學生在台就醫是人權保障,但畢竟他們不是臺灣國民,當然需全額繳保費。(民進黨立委林靜儀,20161219,聯合晚報)

2.因僑外生沒有收入,無法列入其他的職業類別計算,比照陸生全額自費並非拖僑外生下水,是考量社會、全民健保的公平性。(衛福部社會保險司司長商東福,20161219,蘋果日報)

3.臺灣的高教品質才是吸引僑外生來臺就學的重點(教育部次長陳良基,20161219,蘋果日報),用「會影響學校招生」來論述,是本末倒置。(民進黨立委林靜儀,20161219,林靜儀臉書)

4.大陸欺壓臺灣,臺灣政府有必要幫陸生支付四成保費嗎?(民進黨立委林靜儀,20161219,聯合晚報)

反對「境外學生一律全額自付健保費用」者的論述:

1.無雇主的一般外籍人士皆可由政府補助部分負擔,唯獨經濟較為弱勢的學生卻要全額自付,不符合健保法量能負擔精神。(國民黨立委王育敏,20161207,中廣)

2.目前僑外生健保收入遠大於支出,健保財政固然有限,但政府應該精算僑外生保費收入與支出負擔,提出不同補助方案,經討論並取得共識,而非為了「陸生納保」,把僑外生也拖下水。(國民黨立委蔣萬安,20161220,蔣萬安臉書)

3.德國、日本都是讓外籍學生比照本國人負擔醫療保險費用,英國甚至由官方全額負擔,民進黨不應為了不給陸生健保補助,而把已實施21年的僑外生保費補助也一併取消。(國民黨立委王育敏,20161219,中廣)

綜合上述可見,「贊成」將包含陸生在內的境外學生,以全額自付的方式一併納入健保者,主要是以:境外學生的非國民身份;政府財務;保險的公平性;健保補助並非臺灣高教境外招生吸引力來源;兩岸關係的疑慮等為論述重點。而「反對」者,則以:無經濟收入的境外學生全額自付保費不符合「量能負擔」原則;境外學生繳納的保費收入大於疾病風險醫療支出;先進國家對境外學生在醫療保險上的照顧措施等角度來論述。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論述,雖然不一定合理或符合事實,但都體現了臺灣社會對於陸生乃至於境外學生納健保的思考與想像。

全額自付將影響學生的實質開銷

若健保費改為「全額自付」,在現實層面,對於陸生、僑生及外國學生的生活上,可能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在陸生方面,雖然健保的保障與福利比商業保險更加健全,但是原先的商業保險每個月只需500元,日後若改納健保,每個月將增加749元,一年(扣掉寒暑假,以九個月計算)將增加6,741元的開銷。在僑生方面,由於僑委會額外補助的緣故,原先每個月僅需繳納374元,政策變更後,每個月將增加875元、一年(扣掉寒暑假,以九個月計算)將增加7,875元。而在外國學生方面,每個月的健保繳納費用將增加500元,一年(扣掉寒暑假,以九個月計算)將增加4,500元。對於僅能兼職工讀的僑外生,或者是只能在校內從事與課程學習及服務學習相關工讀的陸生來說,因「全額自付」而來的開銷,雖然不一定會影響其來台就讀的意願,但確實可能為生活帶來額外負擔。

包裝在「一視同仁」下的「再差異化」

「全額自付」的另一個影響,則是隱藏在對境外學生「一視同仁」的政策包裝下,對陸生所進行的「再差異化」。

過去,對於應否將陸生納入健保的議題,不同立場間多所爭執,每每引發朝野議事杯葛或衝突。目前,朝野雙方皆贊同將陸生納入健保保障,似乎在人權的考量上,已往前邁進一大步。然而,若進一步檢視政府所主張的,將陸生併同僑外生一併以「全額自付」的方式納入健保之方案,可發現,此一主張,表面上雖然是將陸生與僑外生等不具我國國籍的學生一視同仁的平等對待,但事實上,卻是將陸生視為境外學生此一「他者」族群中的「他者」,以「公平對待」的包裝,進行更深一層的「身份區隔」與「特別對待」。

目前,陸生、僑生與外國學生之間,在臺的權益並不相同。若單就就學期間的經濟收入相關規定來看,首先,僑生及外國學生可於校內工讀,亦可在申請工作許可證後於校外打工,每週工作上限為20小時,寒暑假則不受限制。而陸生卻僅能在校內從事基於課程學習及服務學習等相關的兼職工作,若具有勞務提供或工作事實者的兼職工作則被禁止,亦不得在校外打工。其次,在獎學金方面,僑生及外國學生除了各校的獎學金之外,我國政府亦提供獎學金,但陸生僅能有申請校內獎學金的機會,且並非每所大學校院都為陸生設有獎學金。

換句話說,在台就學期間,僑生與外國學生,在經濟收入方面擁有比陸生更多的機會,但在以「量能負擔」為設計原理的全民健保下,陸生在工讀、獎學金等與經濟收入相關權益上的相對不利情況,卻刻意被忽視,而被與僑生、外國學生歸納為無差別的同一族群,在「一視同仁」的政策下,其相對不利處境以及因「身份」而來的差異對待,也再次被加深、被強化。

那些我們隱而不察或刻意忽視的陸生刻板印象與歧視

「在這邊念學位的話就會發現,獎學金啦什麼的,幾乎是沒有任何資源,還不能去打工。臺灣這邊念博士要六七年,我們付出這麼多,但得到的呢?據我所知,現在博士生已經走掉一部份了,我這邊就有那種來兩個月就走的。」一位來臺就讀博士學位的陸生,明白指出陸生在臺灣,因為形同無任何資源提供協助,生活支出等負擔偏重,身邊已有陸生同儕因無力負荷相關支出,在思考損益平衡問題後決定放棄就讀的窘境。

2016年,政黨三度輪替之後,新上任的蔡政府,透過陸委會持續表示歡迎陸生來臺就學。在該會2016年11月30日的新聞稿,即以「歡迎陸生來臺就學及進行兩岸教育交流」為標題, 發佈以下內容:

「政府開放招收陸生來臺就學,是促進我教育多元化重要的一環。透過兩岸青年學生交流與學習,相互切磋求取進步,不僅提升我學生競爭力和擴展視野,陸生在臺求學期間,也可以體驗臺灣多元文化發展,並分享中國大陸的經驗,有助於兩岸關係長期的和平與穩定。…(略)…陸委會強調,政府將持續穩健推動陸生來臺就學,歡迎更多的中國大陸青年有機會來臺與我學生相互切磋學習,並期盼兩岸共同珍惜、維護多年來交流的成果。」

然而,在目前與陸生相關的政策中,「歧視」的因子仍存。在這樣的政策與社會氛圍下,我們對於陸生的政策思考,將有持續將其建構為「他者」中的「他者」的危機。而這些隱而不察或刻意被忽視的「歧視」政策若未改善,未來無論是在兩岸青年學生交流與學習,或是兩岸關係長期的和平與穩定方面,都難以真正的落實,也無法體現臺灣作為移民、多元族群社會,一向自豪的「包容」態度,以及人權與民主價值。

因此,無論是公領域或是私領域中,我們都必須針對於那些在政策、公開發言、日常談話乃至於每個人心中腦海中,對於陸生的刻板印象(無論是美化、醜化、錯誤或是狹隘認知)、歧視與疑慮等,真實的去檢視、發現與面對,並致力於去除相關政策中帶有歧視意涵的限制性措施。唯有確實的面對,兩岸才有真正對話、相互理解的可能,也才能為兩岸未來的發展,尋求真正的和平處方。這是當前朝野及整體社會應持續努力的方向。

(本文刊登於106.1.5 獨立評論@天下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52/article/5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