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2015年的中國股災是指中國上海、深圳兩市股市交易中,股市指數在短期內出現暴跌的事件。6月12日,上海證券交易所綜合股價指數(上證綜指)達5178.19點,之後急速下挫,在不到兩個月中(6月12日至8月6日),上證綜指最大下跌達34.9%;同段期間內,深圳證券交易所成份股價指數(深證成指)則由創紀錄收盤高位的3140.66點下跌40.0%,股市下挫一度讓市值蒸發近4兆美元,股民信心面臨崩潰,投資者無一倖免地遭受巨額損失,更重要的是股市潛在引發房市乃至全面經濟危機,以及可能危及中共政權的隱憂。

大體而言,中國股市總量約相當於7.5萬億美元,本次的股市爆跌蒸發的市值大約有20萬億人民幣,相當於美金3.25兆美元,這些資金相當於中國一年GDP總量的1/3,或4個月的經濟總量(2014年中國的經濟總量GDP是10.3萬億美元)。股市一路下滑,以A股而言(大陸A股是中國大陸上市股票的一種,又稱社會公眾股,主要是提供大陸境內人民投資的持有的股票,交易幣別為人民幣),其市值即蒸發超17萬億元(約2.8萬億美元),相當於10個希臘的GDP,爾後並增加至17倍,在股民強烈賣壓的心理因素之主導下,中國大陸股市連續重挫,此一劇烈走勢實為大陸20多年股市歷史上見所未見,國家領導人及廣大股民均是觸目驚心。

另外,中國大陸為了支撐股市,亦即為了拯救股市所支付的總資金高達1.6萬億美元,此一數值比美國政府於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為了支持金融機構花費在問題資產救助計劃(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TARP)的費用,還要高出五倍以上,為了捥救頻臨崩潰的股市,中國大陸付出極大的代價。(註一)

股市大跌所造成的嚴重後果目前仍難以估計,但已有學者把中國目前出現的金融危機稱之為「中國的1929」,或「2015的金融政變」。顯示中國經濟已經出現了類似於1929年美國股市大跌前的預警,包括大宗產品價格的下滑,物價的下降,以及全球貿易增長所出現的變化。而政治操作上,則有學者認為是李克強總理與江澤民前主席之間,利用劇烈股市變動來達到政治鬥爭的金融政變之手段與目的。

二、背景因素

有關中國爆發股災的背景因素,可分為下列幾點來說明。
1.國際股市回溫
2008年金融危機以後,世界經濟逐漸復蘇,已開發國家股市反彈,且其速度明顯超過其實體經濟的復蘇速度。如美國的道瓊(Dow Jones)指數、標普(S&P)指數均屢創新高;英國倫敦的富時(FTSE)指數也接近1998年的歷史最高點。

相較之下,中國的國內生產總值(GDP)穩居世界第二位,其實體經濟的發展一度成為世界經濟復蘇的領頭羊,但相對於強勁的經濟增長走勢,中國的A股股市卻常年不景氣。在國際股市回溫的刺激下,中國的A股於2014年開始發生變化,上證綜指及深證成指連袂上升,從2014年12月31日到2015年6月12日近半年中,上證綜指驟升60%,而深證成指更暴漲了122%。進入2015年後,股市的爆漲似已達到失控狀態。

2.新興市場的崛起
中國大陸A股股價強勁上漲的最大基本面是國家的經濟轉型,而仍屬新興市場(emerging market)的中國A股則須承擔起中國經濟轉型的重任,在國際股市一片走俏聲中,A股股市應聲而起,唯伴隨其往後的狂飆股市,主要應是來自賣空、裸空、和程序化高頻率交易的失序行為所造成,蓋因其與國家經濟轉型所需的穩健做法似已背道而馳。

3.投機主義盛行
證券市場是投資與投機兼具,且利潤與風險相當的市場,投資和投機不可分,但投機必須有立法、道德、和文化的底線,沒有節制的投機無異於賭博。特別是市場允許祼空交易的存在(註二),造成投機主義盛行,因此,即使A股市場在暴跌前後,市場曾顯示強烈的預警信號,但投資人的投機行為無視於風險的存在,導至政府與股民之間因監管認知不同,而形成一發而不可收拾的股災。

4.政府干與政策頻繁
在中國政府的經濟運行中,具有典型的「風險厭惡」特徵(註三),亦即在對於無法瞭解是否存在著系統性風險的情況下,領導人一般都會採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應對模式,只要有1%的風險,就要以100%的力度來應對。亦即中國大陸在經濟領域一直非常主動,強調要「防患於未然」,而不願意在風險已經顯現的情況再介入,2015年的「股災」也反映出政府在不同階段的職能配置不甚合理的現象。

一般而言,2014年的大陸股市為「牛市」行情,但帶有明顯的「資金市」、「槓桿市」的特徵,此一「牛市」的特質,固然可以解決居民資產大類配置轉移,修復國家資產負債表,提高社會直接融資比例等目的,但同時也不斷累積金融的風險,並成為2015年股災的重要前導因子。

三、中國股市波動劇烈的原因

2015年6月12日,上證綜指及深證成指均創歷史新高。為抑制股市狂飆可能帶來對經濟發展不利的影響,6月13日,在股市休市期間,中國證監會在新浪微博發表「禁止證券公司為場外配資活動提供便利」的聲明文告。在此利空因素影響下,6月15日(周一)開市以後,滬指震盪下挫,創業板指暴跌5.22%,同時也拉開中國大陸2015年6月股災的序幕。有關中國股市波動劇烈的原因,大抵可分為下列幾個部分來說明:

1.股市變化的心理因素
2015年初,中國股市開始翻轉,指數連續上揚,同時,中共宣傳機構大力宣揚大陸股票市場已轉入牛市的訊息,股市的瘋漲同時也帶動了中國民眾炒股的熱潮。爾後,股市變化急轉直下,讓投資人飽受驚嚇,企業經營亦受到重大的衝擊。

其主要原因在於投資者的心理,而非任何實質經濟因素所造成。因為心理因素導致股市變化難以掌控,這也說明大陸的救市政策雖然積極,但亦難阻止其調整過程,政策效果不佳。

2.中國股市的投資者以個人投資者為主
根據上海證券交易所所發佈的「2013年上海證券市場投資者結構與行為報告」,從交易金額觀察,個人投資者仍居主導地位,交易帳戶數佔比超過99%, 個人散戶(每日平均持有股票市值小於人民幣10 萬元)、個人小戶(每日平均持有股票市值介於人民幣10 至100 萬元)和個人中戶(每日平 均持有股票市值介於人民幣100 至500 萬元)之交易金額佔比最大。

另外,根據金融時報之報導「FT Explainer: Why are China’s stock markets so volatile?」,個人投資者佔中國股市成交量之80%至90%,其中,許多投資者是初次投資股票。又因中國股市多以個人投資者為主,利多則蜂擁而上,利空則搶著拋售,股市因此大起大落。

3.股市投資以雜訊交易為主
中國股市之交易價格多數為個人投資者所決定,而個人投資者多數為雜訊交易者(noise trader),亦即以任何聽到的訊息作為買賣股票的依據,股市交易人以道聽途說的資訊作為投資的參考,並非是理性投資人,且雜訊交易可能會造成累積的效果,而使資產價格短期偏離其合理價值,並造成股市的波動。(註四)

4.融資交易盛行
2009年以前,A股市場是沒有融資、融券業務,然而,業務開放以後,2015年的A股股價上升,其中一個很強大的動力即來自於融資、融券業務,亦即受到這些融資、融券的推動的影響,加上缺少股市實戰經驗的新生代投資者的出現,其中,又以80年代後的投資人為主力軍,占62%,55歲以上的人群也有一定比例占5.2%。

在股票投資過程中,中國股民傾向投機操作,融資與融券業務增加,中國股市的融資交易餘額迅速上升,如2015年6月,中國股災發生前,股民透過券商管道的融資餘額達到人民幣2.27兆元,約等於2014年同期的4 倍,而融資餘額佔流通在外股票市值之比例約為9%,若加入估值較為不明確的場外融資(包括銀行的理財産品與P2P 融資等),則可能達10%以上,而此一數據遠高於美國(2000年股市泡沫前為2.5%)、台灣(1990年股市泡沫前為6%)。

5.政府政策不當干預
根據麥肯錫的研究報告,在2007-2014年的七年中,中國大陸國企的負債比率從58% 上升至65%,為協助國企的資產負債表內涵,中國政府持續釋出股市的利多政策;而為避免股市泡沫化,又持續加強監管場外的融資活動,這種對股市的不當干預,已經對中國資本市場的開放產生了負面影響。

四、中國大陸的救市方法

中國股災發生以後,大陸央行、證監會、中央匯金公司、期貨交易所、21個主要券商等聯手推出救市措施,但「國家隊」的進駐,對股市的揚升助益相對有限,大陸也因而出現了最大的「停牌」潮(註五),簡述如下。
(一).爭議問題
2015年股災發生以後,中國大陸主管部門先產生是否應該「救市」的爭議問題,主要有三:一是當前的股市該不該「救」? 二是「救市」應該採取哪些手段(行政化或市場化)?三是「救市」的救援對象是誰(金融機構,市場流動性,股民)?因為這三個問題的背後,都關係著政府在金融市場中的角色定位,以及其金融監管和調控的手段和技巧,但最後決議則是以「救市」為主要考量。

(二).瞭解股市基本面的六大利空因素
中國大陸若要達到「救市」的目的,則須先瞭解股市所面臨6大利淡因素,包括:
(1).炒股風氣盛行;
(2).IPO大幅增加;
(3).PMI回穩,貨幣寬鬆政策暫停加碼;
(4).地方債置換風險;
(5).牛市帶動風險增加;
(6).煤油價格走低。

(三).救股市的方法 2015年7月,中國大陸推出一連串的救市措施,相關內容簡述如下:
1中央銀行降息、降準,同時承諾保證充分的流動性,保證充分的資金供應。
2.大幅度降低A股交易經手費、過戶費和手續費。
3.原定28家初次上市(IPO)計畫暫緩。
4. 籌措資金救市
由21家券商以超過1200億元投資藍籌ETF,與25家公募基金聯合救市。(註六)
5.監管會的管制
為達到救市之目的,中國大陸證監會決定充分發揮證金公司作用,包括:
(1).擴充資本多管道籌措資金,並由人民銀行給予支援與協助;
(2).輔以降息搭配定向降準合併執行,維護市場穩定;
(3).官方積極推展其他政策(括兩融允許展期等);(註七)
(4).擔保品違約可不強制平倉;
(5).調降交易經手費與結算費30%;
(6).QFII自800億美元擴大至1500億美元等措施,穩定市場信心。

五、監管問題

2015年6月28日星期日,中國人民銀行降低存款準備金率,針對貸款給三農及小微企業的銀行,定向降準。同時,中國證監會也展開了一序列的救市措施,其內容如下述。
(一).監證會的管理
中國大陸的救市活動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救不救的問題,第二階段是怎麼救的問題,第三階段是必須儘快推動市場交易回歸常態的問題。同時要盡力消除市場干預帶來的負面影響,而為阻止一再下跌的股市,其干與政策包括:
1.降息、降準,中央銀行承諾保證充分的流動性,保證充分的資金供應;
2.利用政府的養老基金來扶持股市,
3.宣佈對做空者進行調查的計劃等;
4.自當天起6個月內,大股東及持股5%以上董監高不得通過二級市場減持;
5.21家券商在救市號召下,公告承諾自營盤4500點以下不減持;
6.約談近6個月內存在減持本公司股票的大股東及董監高層,要求進行增持。

(二).證監會的干與
在市場強烈賣壓下,政府積極介入,並加深對市場甚至對經濟的干預,包括:
1.加速國家資金進場;
2.暫停首次公開募股;
3.要求券商出資救市;
4.由政府官員頻頻發表公開評論,讓民眾相信股市將趨於穩定;
5.加強對貿易公司惡意放空的管控。
6.「公安入市」,股市只准升不准降,只准買股不准賣股,這種「暴力救市」產生了威嚇的效果。

(三).中宣部的緊急指令
若把中宣部的政策視為是監管的一部分,則緊急指令包括:
1.迴避股市問題政治化;
2防止矛頭指向黨和政府;
3不要把股市與政治掛勾;
4.客觀冷靜的報導股市升降;
5.引導股民理性的接受股市波動;
6.慎重發表不誇張的評論文章;
7.宣傳經濟政策效果;
8.傳播中國經濟正面前景;並且通告如果需要評論,要向權威部門專家申請,禁止刊登批評當局的學者的分析。

六、股市變動與救市效果

在中國大陸一系列的救市政策下,中國股市曾出現持續暴跌現象,其主要因素包括:
1.中國股市不完善,缺少長線資金;導致陸股持續下跌,即:
(1).陸股自4月起漲得太急,並上升至不合理水準,所以當前出現調整。
(2).在投資結構上,陸股以散戶為主,而散戶一般喜歡跟隨大盤走勢,表現不理性,也讓這次調整呈現不合理情況。
(3).陸股缺乏長線投資機構,長期投資資金少,也因此缺乏長線投資心態。
2.股民現在缺乏對股市的信心
救市就是救信心,信心不穩則人心不穩,人心不穩股市就不穩;股市不穩,經濟就不會穩。
3.期貨交易中空頭惡意做空
2015年A股大震盪的重要原因,就是A股的股指期貨存在巨大的做空漏洞,股指期貨空頭利用這個漏洞,惡意做空,獲取暴利。
4.救市結果
中國大陸救市以後,其效果大抵可以從四個方面來分析:
(1).從指數變化觀察,滬深二指數稍有上揚,但正向效果不大。
(2). 從流動性看,總體之市場流動性有趨向正常趨勢;
(3).從市場信心看,投資者信心尚未恢復,成交量大幅萎縮,投資者仍存觀望;
(4).從市場風格觀察,藍籌股萎靡不振,救市目標仍沒有完全達成。
事實上,根據中國大陸股市交易的記錄資料,真正拋售股票的是1,300家公司的大股東和董事、監事,他們在6月15日到6月16日帶頭賣出本公司的股票獲利5,000億人民幣,結果引發了9,000萬散戶股民們瘋狂的跟進拋售股票,是2015年股災的最主要推手,唯一行三會在救市的過程中,由於股災的源頭未明,導致因應政策失當,救市效果相對有限。(註八)

七、結論

中國股市遭逢23年來最嚴重股災,觀其原由,應是來自中國大陸本身的經濟成長持續趨緩、炒股風氣盛行、媒體助長股市漲幅、打擊對象偏誤、救市政策失當所造成,特別是政府救市行動缺少系統性,股民對政府的救市政策失去信心,證監會的監管行為不僅無法穩定股民信心,反而徒增市場恐慌,同時也是造成中國股市發生股災的重要因素。
另外,在中國大陸股市住下崩跌之同段期間內,全球股市全面下跌,如日本日経平均指數下跌4.61%,俄羅斯RTS指數下跌4.18%,香港恆生指數下跌5.17%,美國納斯達克綜合指數下跌3.82%,紐交所指數下跌3.21%,英國FTSE100指數下跌4.67%,印度孟買指數下跌5.94%,巴西IBOVESPA指數下跌2.79%。
台灣股市亦出現連續挫落,以及金管會與財政部等共同宣示救市的行動。

總之,中國股市狂瀉,對國內及國際的股市變化均會造成衝擊,但真正的問題在於股災之後的經濟重建問題,因為股災帶來信貸、投資,以及房地產的泡沫正如影隨形,特別是中國股市散戶比率約占九成,股價暴跌很可能影響社會安定,可能會造成社會的不安,同時引發信貸、投資、房地產之外的第四個泡沫。
兩岸經貿關係日愈密切,中國大陸股災的連動關係中,台灣亦難以規避,政府宜密切其後續變動對台灣經濟可能產生的衝掔與影響,並即早因應。

註釋

註一:問題資產救助計劃(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TARP)是指美國政府在金融危機和經濟衰退中,為了拯救當時陷入困境的重要性機構所支出的金額。
註二:裸空交易是指投資人預期市場上的債券或股票行情下滑,在沒有借入債券、股票而直接在市場上賣出根本不存在的債券、股票,然後在價格下跌後買回,以此獲得差價的一種投機方法。
註三:風險厭惡(risk aversion)是經濟人在承受風險情況下的偏好特徵。主要用來測量人們通過付錢來降低風險的意願。
註四:雜訊交易理論認為,在金融市場中,由於信息不對稱和金融市場不確定性的長期存在,雜訊會長期存在,主要因金融市場眾多交易者存在著嚴重的信息不對稱;以及交易者對風險偏好不同。
註五:停牌(Trade suspension或Suspension)是指股票由於某種消息或進行某種活動,引起股價的連續上漲或下跌,由證券交易所暫停其在股票市場上進行交易,待情況澄清或企業恢復正常後,再復牌,亦即在交易所掛牌交易。
註六:藍籌ETF是指以藍籌股為主要成分股的指數股票型基金,如華夏上證50ETF、華安上證180ETF、華泰柏瑞滬深300ETF等。這些藍籌股業績好,盈利穩定。
註七:兩融是指融資與融券,又稱證券信用交易,是指投資者向具有融資融券業務資格的證券公司提供擔保物,借入資金買入證券(融資交易)或借入證券並賣出(融券交易)的行為。包括券商對投資者的融資、融券,以及金融機構對券商的融資、融券。
註八:一行三會是指中國大陸對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以及中國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等四家金融管理和監督部門的簡稱。一行三會包括央行、銀行、證券、保險等四大監管部門,對中國大陸的金融發展十分重要。

(本文曾發表於台灣綜合研究院,民國104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