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總理溫家寶近一個半月來於深圳、北京、紐約、布魯塞爾等地,六度高調提出中共應推行政治改革的談話,受到海內外矚目;其中在接受CNN專訪時更表示:「言論自由對任何國家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民對民主自由的訴求是不可抗拒的」;「將堅定不移地…推動政治改革,…風雨不倒,至死方休。」顯示溫家寶所主張者係具有民主內涵的政治改革,而不僅是侷限於中共「黨內民主」或「行政體制改革」的層次而已。

對於溫家寶的中國政治改革主張,海外台港各界雖多表肯定,但也普遍質疑以其形孤力單兀自呼喊,終究難以實現中國的政治改革。或認為:溫家寶主管經濟事務而非意識形態或政治領域,在缺乏中共其他高層領導相與呼應,又無組織化反對勢力向中共施加壓力的情況下,實不可能推進中國大陸民主改革進程。亦有人認為:中共推動經濟發展成就普獲大陸人民肯定,此其當前政權正當性之來源,也是大陸社會穩定的基礎,在此情勢下,遽爾推動民主改革恐將衝擊政治社會穩定,而不利中國總體經濟發展。這樣的質疑,此類的觀點,看似有理,實則有其盲點。

首先,從政體轉型理論或實踐經驗來看,威權政體統治集團內部菁英因政策路線差異或權力(人事、利益)分配分歧,而造成的集團分化和派系對立(如分化為保守派、中間派、改革派),往往是啟動政體轉型的關鍵;組織化的反對勢力固然是促進政治轉型發展的重要原因,但並非啟動政體轉型的唯一要素。威權統治集團內部派系與反對勢力之間的策略互動,更深刻影響政治轉型的走向。因此,未來如果中共統治集團當中出現裂痕,而改革派與保守勢力發生衝突、相互爭權,且改革派試圖援引民間社會反對力量以為支持,共同對抗保守勢力,則政體的轉型便會開始啟動。

事實上,中國大陸內部並非沒有反對力量,只是尚未組織化。中國大陸內部矛盾頗多,包括中央集權與地方主義的抗衡、城鎮市民和農村大眾的分歧、政經領導菁英和中產階級對立、中共意識形態部門與自由派知識份子的衝突等;目前中共依恃政治壟斷、武力打壓和社會控制暫時約制其內部矛盾,避免反對份子形成組織化的力量。因而在中共當前剛性威權政體下,民間社會的反對力量看似微弱而尚難形成具體組織、採取集體行動以對抗統治集團,但是一旦中共派系政治形勢變化,其中一方派系(主要是改革派)基於政治鬥爭需要而願與民間反對力量合作,則可能會逐步開放反對力量形成組織,解除言論管制,使中共朝向軟性威權政體轉變;同時,如果威權統治集團內部的改革派與反對勢力當中的溫和派(而非激進派)能夠為各自的政治利益(如統治集團改革派為對抗保守派,而反對勢力溫和派要求擴大選舉參與機會)而共同合作,採取更為民主化的政治措施(如開放黨禁、擴大選舉),則有機會推進中國大陸的民主政治。

故當前中國大陸雖無反對勢力組織,但其內部矛盾所形成的潛在反對力量實已存在,壹俟中共統治集團內部因為政治繼承問題、政策路線分歧、政經利益紛爭或歷史事件定位爭議出現,而形成其領導層團結裂痕,引發嚴重派系鬥爭,則中國大陸反對力量即有可能通過與中共改革派合作,對大陸政治改革局勢產生重大影響,甚至從而推進中國民主政治進程。

其次,論者質疑:一旦中國大陸展開政治改革,勢將會引發政治衝突、社會動盪,如此則對其經濟發展造成不利影響。此種憂慮乃是將民主改革與經濟發展視為對立面,忽略了民主政治發展與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擴張原本就是一體兩面。從十三世紀以來歐洲各個城邦(如威尼斯、弗羅倫斯)和國家的民主政治,都與其資本主義興起和市場經濟擴張同步發展且相輔相成。資本家結合民眾力量打破封建制度和威權統治,以擴大資本家、企業主和市民大眾的政治參與,促成和建立了較為民主的政治決策程序,同時也藉此打破封建或威權政府加諸企業經營、通商、貿易的束縛;而隨著選舉權的擴大、政治參與的多元化,民主政治也逐步建立起來。再以台灣1980年代後期至1990年代初期的民主化發展為例,當時台灣面臨政經社會轉型,雖然反對勢力崛起對抗威權政府,使得政治衝突升高,而且社會多元發展的結果,致使社會力量勃興、群眾抗爭行動不斷,而看似衝擊社會秩序的穩定,但實際上當時台灣經濟持續高度發展,股市、房市異常熱絡,整體經濟情勢並未因政治民主化而受到負面的影響,反而因為民主政治發展,各方勢力得以參與決策程序,因而促成了台灣經濟自由化、國際化,帶動台灣當時的高度經濟成長。由此可知,政治民主化並不必然會造成經濟的衰退,反而是如同溫家寶所言,經濟改革和經濟發展的成果,實有賴政治改革始能予以維護。

當前中共城市經濟社會發展已經達到企業力量壯大、中產階級興起、地方勢力擴張、民間社會勃發的階段,逐步地衝擊到中共威權統治的內涵,也勢必會漸進地影響中國大陸未來的政治發展。像中共這樣的威權體制國家,其持續高速發展的經濟一旦遽然失速或衰退,其威權政治體制和統治型態也必將受到挑戰,其統治集團也將因為對此情勢回應策略出現爭議而形成派系衝突。溫家寶的政改講話,深刻反映其作為中共高層領導對於相關發展情勢之認識。

觀察中共未來政治改革前景,宜關注其統治集團的分合、潛在反對力量的發展、官方和民間改革勢力的互動、經濟發展的盛衰、推動政改的時程等面向。如果中共領導階層對政經改革路線能夠形成共識,早日主動地啟動政治改革進程,則未來或可在共黨主導而有序地的情勢下逐步推動政治改革、民主開放。如果中共領導階層仍排拒政治改革,堅持「政左經右」路線,或許,等到中國大陸經濟增速大幅放緩,而致統治集團分裂、民間反對勢力抬頭,屆時,要求推動政治改革的力量仍會風起雲湧,並將波瀾壯闊地席捲全中國,而迫使中共不得不面對民主改革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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