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璇在APEC上對台北聲色俱厲,令人極為不悅,但民進黨也許因此可在年底選後成為第一大黨。不過民進黨別高興,因為兩岸關係從不在台北的設想中,甚至也不在中共的設想中進行。有趣的是,台北何以沒注意到,中共並不能主導兩岸關係?幾年下來,中共對台政策不僅已證明是節節敗退,甚至可說絕無主導力。兩岸官方當然可起一些影響,讓民心波動,但所起的影響最後具體變成什麼,卻都毫無壟斷力,北京還屢屢被迫換腦筋。試看日前江澤民在辛亥革命九十周年紀念大會上的和顏悅色,這和陳總統贏得大選時擺出的姿態豈不同一模樣?可是台北始終意識不到這些變化是誰造成的,因為中共每次被迫轉向和緩,都不是台北的努力,還常被台北誤解成是中共的兩手策略。
像辛亥革命或APEC之類的表演,反映的是無能,不是主導。當台北為因應選舉而變本加厲製造兩岸敵意,或當華盛頓忙於械鬥而無暇兩岸之際,中共這次沒有一如往常地自始拉高姿態,竟忍到最後才發脾氣,箇中道理童叟盡知。那就是北京看到兩岸民間交流澎湃洶湧,台灣民間反華組織有氣無力,台北政局動盪不安,以及台灣經濟低迷不振,因此覺得可以不顧陳水扁的閃閃躲躲,在對台政策上改弦更張。這些來自台灣的變化,尤其是民間主導的兩岸熱絡交流,竟然是在中共冷眉怒指,彎弓待發的不雅姿態中自顧自地進行的,讓那個姿態益發顯得滑稽、荒誕、愚蠢。但鳴金收弓還來不及遮醜,就遭到台北官方追擊,故唐家璇張牙舞爪的模樣不只是打壓,更是手足無措的惱羞成怒。
十多年來中共對台的所謂正確態度,從未能遂行其意志。最早他以為堅持一個中國只是簡單表個態,卻被一紙國統綱領顛覆得七零八落。九四年以降的紛紛擾擾更出人意料。如九五與九六年導彈試射,反把島內反華氣氛推到最高;其內部討伐聲浪方興,卻見台灣觀光與商業團體照樣絡繹不絕,只好按捺克制;俟兩千年大選政黨輪替,又以為統獨易幟而秣馬厲兵;復見民間水乳交融,竟又沾沾自喜,使彎弓之姿難以為繼。
可見,台灣人民的多變善變,半推半就,簡直使中共無所適從。以為威嚇可以奏效時,台灣人民卻不就範;氣得抵制圍堵時,人民又嫣然一笑,翩翩而至。中共對台政策跟著台灣人的腳步近乎疲於奔命,其間喜怒交集外人難道,畢竟百姓沒有存心顛覆,他們只是順應情感需要與利益理性,而順應的結果總是在北京預期不到的方向中發生。這樣的主體流動能力,在以民族主義與權力均衡為經緯的流行論述裡看不到,因為這些論述的主角是官方,不是民間,以致錯認人民的主體性一定要透過振興民族地位,或鞏固主權地位,才算達到。民間卻在沒有論述權的困境中調整因應,徹底嘲諷了偉大的領導。
中共起碼有個本領,就是每次被人民擊敗時,都能用一種照顧人民的虛假姿態重新披掛上陣,這次年底選舉他又會生台灣人的氣,但久了台灣人又會讓他氣不下去。也許,中共心中確實只有執政利益,沒有人民,但既然能夠因應台灣人的腳步彈性調整,則對百姓來說,心中有沒有自己也無所謂。相對的,同樣口口聲聲人民的台北官方,從不見調整,總是執意抵制民間行動,否定民間活力,誣指民間沒有國家觀念,裹脅民間尊嚴。人民的尊嚴早就高入雲霄了!因為他們不是為尊嚴而尊嚴,尊嚴是實踐出來的成果,不是生活的前提。那個成果就是,揭穿了民族主義無能為力,主權身分無關宏旨。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
(本文刊登於90.10.23聯合報第十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