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先生日前接受媒體專訪,表示台灣的認同問題有必要再加強,應該「再來一次」;因此,他認為退休後心境上發生了轉折,決定出面挺「台聯」,為的不是「台聯」,而是台灣。

在李登輝的思考邏輯裏,認為他不是「台聯」的人,只是看到政局不穩,立委選後情況可能會更不一樣,他無法預測未來政局的變化,但是必須有一強而有力且團結的政黨,這樣台灣才會有安定的方向。

至此,李登輝何以會選在退休後,不甘寂寞,並且親自站上火線,對昔日的同伴與僚屬一再開火,原因就在於他是以「長者」之姿,「父母教孩子,錯了就要告訴他」,並且,不管會不會影響他的地位與威望,年歲儘管大了一點,「愛台灣的情感還是要充分發揮出來」。

問題在於,李登輝所認為有問題的台灣「認同感」與「共同體」(community)意識,其實正是他執政時期所積極形塑的「生命共同體」價值內涵衍生而來。李登輝在主政的十二年中,為了落實「本土化」的路線,以及亟欲強化國民黨政權「台灣化」的基礎,不斷透過政治文化上的操作,形塑新的價值觀念,包括「生命共同體」與「社區總體營造」等企圖深耕「政治土壤」的「價值實驗過程」,都正足以說明了李登輝在這方面的企圖心與努力。

當時,李登輝認為,「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不管先來後到,不管是原住民或外來政權,都應該認同這塊土地,以更為積極的生活意識與融合態度,從台灣的價值觀出發,來建立對台灣的認同感」。正面來看,住民對於自身歷史與文化的省思,正是加深「認同感」根源的內化力量;然而,過於偏狹的歷史與地理觀,或是一意正面褒揚,卻缺乏批判反思的自我定位,極易落入「過度詮釋」或「選擇性記憶」的盲點與窠臼。

李登輝的歷史觀與「共同體」意識,正是在特定的歷史與地緣情結下,所形塑出來的「選擇性記憶」。李登輝一生當中,對於日本文化的濡慕與追思,造成了他對日本「鎖國文化」當中的「文化意識」與「生命忠誠」極度認同,並終其一生,潛藏在生命記憶的深處。因此,李登輝的「本土化」路線,毋寧說是「異國文化」與「本國地理」交雜的一種「歷史與個人情感」。

從這個角度出發,就不難理解李登輝為何曲意維護他任內一手建立與推動的「政治與文化價值」了!因為這是潛藏在指涉著特定政治人物(political figures)從個人感官與歷史記憶中出發的道德情操,尤其以李登輝這樣的「歐吉桑」為代表。但是他所代表的,又絕非同一世代的歷史記憶所可「概括承受」,因此他必須親自揮軍上火線,向悖離「李登輝路線」的人,毫不留情地開鍘了!

可惜的是,李登輝擴張了個人的歷史情懷,卻忽略了民族宏觀的歷史視野與社會機制的制約。政治學者杭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在三十年前論述「政治共同體」(political community)時,就認為「社會的政治體制與各種社會力量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社會力量是民族、宗教、地域、經濟或社會身分的群體」。李登輝選擇將個人歷史詮釋與政治體制接軌,企圖創造特定歷史環境下的政治空間,翻轉了同一土地上共同多數人的其他詮釋與認知,其路線受到同樣的批判與反思,是不足為怪的!

因此,退下政治舞台的權力菁英們(power elites),允宜深思的是,從高度的政治與歷史視野來看,在政治與個人生命平行並進的軌跡中,若果達到政治、經濟或社會的改革成就,必是社會力量交相糾結的揉合過程,實不必過度依戀與懷想;因為,任何一種植基於歷史感官的揮發過程,必然也受到新的權力菁英批判與反思,過往的歷史陳跡,又何必非要「再來一次」呢?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

(本文刊登於90.10.17中華日報4版國政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