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總統近來批馬英九、連戰,並指國民黨是壞蛋,於是很多人反唇相稽,說李登輝一路自我否定,比如他加入共產黨兩次,後來變成反共的國民黨員;他派密使接觸中共,現在卻指國民黨聯共;他推薦馬、連給選民,現在卻唾棄他們。但台聯為李登輝辯解,說李登輝沒變,變的是馬、連、國民黨,李登輝現在離開國民黨,終於有機會讓他講真話。
李登輝到底有沒有背叛自己?這問題得不到答案的話,百姓心就不安。然而這偏偏不是有或沒有的問題,涉及到人格、歷史、機遇、情感與意識形態等因素。故深一層去了解李登輝個人,可有助化解我們必須在好壞之間幫他定位而不可得的焦慮,也進一步協助我們體會,為什麼自己非把李總統定位不可。
李總統自幼有強烈自我意識,他對此極度困惑,並有意識要控制。他最初的辦法是離家讀書,這樣就不會衝撞他明知溺愛他的父母。後來決定要把自己交給一個大理想,藉以銷融情感太豐富而難以克制的自我。他所以加入共產黨,應當就是這種心境。連續加入兩次,表示他不願屈服現實。不過在特務環繞的環境裡,他最後仍加入國民黨。
在他來說,加入國民黨是極端的自我壓抑,蓋國民黨從兩方面否定他:國民黨是反共的中國政黨,既壓制了年輕的他所尚未真懂的共產主義理想,也否定了他受殖民統治的背景。在沒有理想號召的情況裡,強烈的自我意識無法獲得銷融,因此內心無以名狀的沮喪,想必從那時就已經開始累積。其間他與獨派組織藕斷絲連的接觸,說明他內心存在反抗需要,四處尋覓出口。
歷史開他最大的玩笑,就是讓他當總統,使他無所抗拒。原本壓抑他的國民黨,竟變成支援他最大的統治機器,如果國民黨繼續拘束他,他的相對剝奪感不是更深嗎?適逢資深外省籍政客杯葛他接班,這反而矛盾地讓他找到發洩過去積鬱的途徑。他從概念上把外省籍政客當做壓迫他的外來的國民黨,為對付他們,就必須摧毀他們的正當性,於是矛頭指向中國大陸。他接著大量重用台獨,從世界各地動員他們返台向老國民黨奪權。
民主化是他最大的武器。藉由民主化,他動員本土勢力推翻外來政權。許多人指李登輝有省籍情結,但他與宋楚瑜、章孝嚴維持親密私人關係,他最好的寫手(某媒體記者)也是外省人,這就足證省籍情結之說有問題。李登輝需要的是一個能迷惑並銷融自我的、大人的抽象價值,他信奉基督教正是出於同樣動機。因緣際會披上龍袍後,這個偉大的目標就是台灣人出頭天。
自我壓抑二十年使權力饑渴佔據了他。他時時以兩蔣的權力為標準來看自己有沒有出頭,超過他們的話,就表示外來政權被終結了。這裡,他用來銷融自我意識的本土化理想,與他個人宣洩積鬱的權力慾望結合了。外界辯論他修憲搞第二共和到底是權力薰心還是本土至上,其實都對──既推翻中國憲法,又能擴權。在這個過程中,不論是因為權力失落,或因為國家認同,或因為統治風格而感疏離的,外省人佔多數。於是影響到他對身邊外省政客的態度。
但更重要的還是他對自我意識控制的需要,倘若他縱容自己的情感,理想就會遭到妥協,因此他有種內生的需要,必須不斷斬斷與過去的瓜葛,才不會讓私情羈絆他。同理,迄今他拒絕承認自己是台獨,因為他對台獨如此熟稔而同情,倘若縱情擁抱台獨,豈不釋放他最害怕的自我衝動?他過去痛罵台獨友人,恐怕是因台獨會揭露他潛藏的自我意識。
所以,屢屢割袍斷義是他人格的需要,他害怕自我衝動,就連帶痛恨會揭露自我所在的那些固定的關係或固定的位置,故今天就連退休的身分都必須拋棄。至於他的權力慾望,則來自於後殖民身分的受壓抑,加上早年尋求理想卻被迫妥協後所帶來的自恨,與接班進程中所遭遇的不愉快。
與其說李登輝背叛自己,不如說他需要別人不斷背叛他,這樣他才能繼續奮鬥,才能繼續遮住自己。只是在別人眼裡,他的那個自我反而因此清楚的不得了。但我們難道不覺得,他的這個病態人格,在擁護他與批判他的我們身上,也或多或少潛藏著嗎?他的病態揭露了我們自己,這是我們不安的原因。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
(本文刊登於90.10.04聯合報第十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