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如此遼闊,用雙手是無法擁抱的。至於自己的人生是孤星,還是反映他人光彩的月亮,或是能夠如陽光燦爛,都很好,都比在監獄裡好。
我完成博士學位後曾經在監所擔任心理輔導人員,當犯人即將離開,有一個步驟,就是與輔導人員談談。我談話的重點有三:第一要設法自食其力;第二遠離狐群狗黨;第三絕對不要回來。每天清晨,我會目送出獄者離去,幾乎沒有一個人回頭。倒是有一回某位中年人回頭,跑過來問我:「怎麼樣把孩子培養成博士?」我說:「你每天晚上回學校進修,不要在外面混,孩子自然會學你。」
走出監獄容易,走出仇恨不容易。獲獎無數、廣受尊敬的當代認知治療大師Beck醫師寫了「仇恨的監獄」。他分析:仇恨使人心盲,心眼先瞎,看不清楚事實,因此陷入以自我為中心的困境。因為仇恨綁架了心智,嫉恨佔據了心靈,自己先被傷害,認知接著扭曲。我詢問過一位曾接受高等教育卻殺人毀屍的犯罪者:「你在那一個多小時腦袋想什麼?」他重複地說:「我恨她,我恨她…我曾經愛過她,所以更恨她…」
Beck醫師認為「愛」是最親密的情感,卻也可能有最親密的敵人,就是「恨」。愛與恨交織,恨為監牢送進來無數犯人。司法可以懲治犯人,禁錮人的身體,卻不可能把恨轉變為愛。在鐵窗的世界,什麼都不自然,很難體會什麼是愛。如今藍天綠地,多數人都慈眉善目,比較能夠知道愛的可貴。
洪曉慧自幼資優,父母師長疼愛,卻因沒有學好「愛的功課」,為了恨付出慘痛的代價,如今親情迎接,社會也普遍接納,不妨想想如何讓愛成為更生之後的人生重點。就像「仇恨的監獄」結語所說:「走出仇恨,就是由黑夜進入光明,由發現人性善良的一面開始,與人真誠的互動、大方的合作。」
恨總是與黑暗的勢力結合,愛卻是光明的。恨意總是遮遮掩掩,愛卻是亮麗光燦的。我們祝福洪曉慧能重新光燦,透過出色的文筆來服務更多人。
曾經在年少時荒唐,卻因為信仰成為最偉大神學家、文學家的奧古斯丁有一段禱告:「神啊,求您照亮我心中幽暗的角落,以歡樂的光芒灑在其上。求您如水灌溉我枯乾的心田,使荒地不至於荒廢,除去雜草與荊棘,栽培得結果豐盈。」但願,這樣的話能鼓舞每一位曾經被恨綑綁而受苦的人。
對痛失愛女的許家父母,我也想說幾句話。在擔任學務長時,最痛苦的就是陪家長辦兒女的喪事。花樣年華的美女躺在屍袋裡是人間最殘酷、最不該出現的場景,此種悲痛,永難忘懷。但別忘了:她們也留給我們許多美好回憶,也曾是我們樂觀奮鬥的動能。她們希望我們都好好活下去,都不希望我們住在仇恨的監牢之中。
〈本文謹代表作者個人意見〉(本文曾刊登於97.12.04聯合報民意論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