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府上台才20天,在野的民進黨就為石油與糧食價格飛漲,吵鬧不休,彷彿「馬上」之後,所有內在或外來的問題都該立即消失,否則就是馬英九和國民黨的過失。
前年元月,我曾在本欄寫過一篇〈地緣經濟主宰21世紀國際關係〉。最近檢出重讀,令我驚訝的是環顧世界,各國多多少少都受到地緣經濟影響而不自知。
今日國際市場上原油與各種糧食價格漲個不停,強如美國或中國大陸也無力遏止漲勢,只能隨波逐瀾,眼看自身的「軟實力」愈來愈被分散掉。為什麼呢?因為石油和糧食已經不止是大宗商品,而變成「地緣經濟貨品」(geoeconomic commodities)了。
此所以稻米輸出國家也想學「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之例,組織一個「稻米輸出國家組織」。初聞似覺可笑,但泰國、越南、緬甸、柬埔寨和孟加拉等如果真搞起OREC來,台灣應可自給自足,其餘以米飯為主食的國家恐怕會吃不消。
原油和稻米這些地緣經濟貨品的價格有沒有回跌的可能?我敢斷言沒有。原因很簡單,因為世上沒有一個國家,包括沙烏地、俄羅斯與阿根廷在內,能獨力控制原油或糧食的價格。
回顧第二次大戰後世界政治與經濟互動的歷史,可簡化為三大階段:初期(1945-1989)是美蘇兩個核子強國的對峙,可稱為恐怖平衡時代。中期從1989年前蘇聯解體,到2001年的「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發生為止;期間中國大陸崛起,東南亞迅速發展,世界對經濟力的重視,逐漸超過對軍事或政治力量的倚重。
第三期則以美國對抗伊斯蘭恐怖分子為主軸,現仍在進行中。這是個「世界無元化」(nonpolarity)的時代。舞台上的演員已經不以國家為限:類如「基地」恐怖組織首腦賓拉登、阿富汗反政府游擊組織「神學士」(塔里班)、半島(al Jazeera)電視台、巴勒斯坦政軍組織「哈瑪斯」(Hamas),當然還有壟斷全球產銷的跨國性石油公司如Exxon Mobil、BP、Chevron、Total等。它們一舉一動影響世人生活的能力,甚至超過任何國家的政府。
紐約「戰略預估研究所」(Stratfor)創辦人佛里曼(Dr. Georg e Friedman)可說是美國「名嘴」,經常在CNN、Bloomberg、CNBC等電視網發表評論。7年前「九一一事件」後,《貝隆氏周刊》(Barr on’s Weekly)立刻請他為文分析,做為封面故事,可見他被內行人尊重的程度。
今年5月27日,佛里曼在該所發表了一篇文章:〈論每桶130美元的地緣政治〉。此處所謂的地緣政治,實指地緣經濟,不管叫什麼,內容有許多發人深省之處。最重要的是:油價與糧食價格飛漲,已經在世人不知不覺時,改變了世界形勢。
佛里曼舉例說,布希總統領導下的美國,原本以反恐戰爭為他在任最後一年的主要著力點。但不論政治或軍事力量,都敵不過經濟力。換言之,大家心裡都明白,每桶130美元的原油不可能回到100美元以下了。想讓它跌回70美元,無異作夢。
油價與糧價不斷上漲,輸出國自然是贏家,倚賴進口油糧者是輸家。贏家又可分為兩類:委內瑞拉、印尼和奈及利亞,雖然外匯收入劇增,但不知如何消化這些財富;而沙烏地阿拉伯和它在阿拉伯半島的鄰國則懂得如何運用賣油收入,一面穩定國內與鄰近地區的和平安全,又能進而影響世界走向。杜拜(Dubai)在沙漠中如何蓋起全球最華麗的「帆船大飯店」,招攬一擲千金的豪富旅客,便是一例。
這波漲風裏,最大的輸家是既需進口原油,而工業化又達相當程度的國家,如中國大陸和印度。整體而言,東亞地區受創最大。日本所需原油100%仰賴進口,南韓情形亦同。
我的看法是,其他已開發國家雖然也受創,但不如中、印那麼嚴重。至於台灣,因為服務業已占GDP總值的72%,所以影響最小。倒是世界最大經濟體的美國,受創遠較一般人瞭解更甚,因為美國經濟被高油價帶來的通貨膨脹害慘了。
6月2日,享譽全球的財經雜誌《富比世》周刊發行人兼總主編Ste ve Forbes在該刊有篇短評,直言批判美國的能源與貨幣政策。他說,今日徘徊在每桶130美元左右的原油價格,一半是因美國國內通貨膨脹所致。美元跌而百物飛漲,後果豈止美國,連帶使各國中央銀行都變得無足輕重。
6月6日,倫敦《金融時報》更呼籲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柏南克(Ben Bernanke)趕快發表美元不應繼續貶值的言論,阻止繼續失血。同日,紐約道瓊工業指數大跌400點,投資者人心惶惶。這就是地緣經濟引起油價與糧價飛漲,正在改變世界最大經濟體美國的現實例證。
(本文刊載於97.06.09 中國時報第F2版,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