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了符號新寵,4、9、10、13、32、33等數字幾乎人人都會背。樂透既是全民運動,此種運動就需要有符號,數字取代文字、圖像、手勢,成了這一波的主要符號。
數字做為一種溝通工具,有其獨特性。它簡單──寫數字比寫文字容易;它好記──只需極短的時間就可產生短期記憶;它清楚──沒有文字的曖昧或圖像的動態或手勢的多元意義;它明確──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差不多、差一點就差很多。以樂透彩頭獎的六個號碼來說,你簽的六個號碼若每一個都差一號,可以得多少錢呢?0元。
樂透吸引人的另一個動能,正是資本主義戰無不勝、橫掃各地的優勢魅力,就是它以數字做為傳播工具。中了獎,得到的是清楚明確的錢,不是某種政治口號或人生理想。具體的數字,代表著可以使用的錢,更可表示某種社會階級。如果樂透彩的頭獎是「世界和平」、「富國強兵」或「社會公義」,一定不會有這麼多人去下注。
幾千年來,知識分子想救國救民,卻一直不願意承認數字的威力,總是認為數字是膚淺的東西。從孔子孟子「文以載道」到現代許多寫稿的人,都深信「文字高於數字,文字的豐富意義遠非數字所能相提並論」。中國文人不愛談錢談數字,連寫錢都要用國字大寫以顯示學問,這固然沒錯,卻也因此使讀書人受困,人人得絞盡腦汁去處理深奧的文字,為了一字一詞而辛苦而受累。文人不會處理錢,當然沒錢,自己窮困,也沒辦法使社會國家富起來。
資本主義掛帥的原因,正是「一切向錢看」,也就是「向數字看」,沒有多大的理想,只有實際的數字。人們很容易就能了解,很輕易就去追隨。最近有篇研究兩岸知識分子的報導凸顯了此種差異。一百多年前,許多優秀的社會精英在講民主、科學等理想,希望以文化救中國,希望徹底改造中國。當前,知識分子個個在資本主義的大海中浮沉,認真追求個人的財富,也間接創造社會的財富。所以,「台灣錢淹腳目」、「中國人不僅要站起來,更要富起來」。
我應該算是個讀書人,至少是天天活在文字之中的人。目睹著大眾為彩券的幾個數字而瘋狂,不得不承認數字的威力真是驚人,也為文字和自己的前途(正確的說,是「錢途」)憂心。我不禁好奇:有多少人會耐住性子看完這一千字呢?有多少人會欣賞這篇文章所傳達的理念呢?以後,愈來愈多人是「阿拉伯人」(只認識阿拉伯數字),綿延幾千年,不重視數字的中華文化,也許接著會面臨生存危機。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曾刊於91.01.24 聯合報民意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