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學家有所謂「分裂國家」（divided states）的理論，說第二次世界大戰造成3個前例:南北越、東西德、與南北韓。南越被北越用武力併吞掉，東德則被西德拿錢「買回」，如今只剩南北韓，也在朝復合的路上摸索前進。至於分裂的中國，則是國共內戰的後果，不可混為一談。
台灣人對越戰經過很熟悉，對兩德如何統一則印象模糊。20幾年前，我有幸出任駐奧地利代表2年多，德文雖沒有學通，一鄰之隔的德國卻幾乎走遍，德意志民族的歷史更讀了不少，雖不敢妄發議論﹐內心難免自認稍多一點瞭解。
但最近龍應台文化基金會邀請去聽德國海德堡大學的魯道夫．瓦格納（Rudolf G. Wagner）教授以「統一了，然後呢？」在中山堂演講，英文講題作“German Unification: Popular Culture, Maoist Students, and the Socialist Disneyland”，使我回想了好幾天，深感與今日台灣處境對照，有些地方可作為鏡子，有些地方卻又值得警惕。
德意志這個民族早期四分五裂，有100餘個大小城邦各據一方。到1848年（清道光28年）歐洲各君主國掀起民主革命浪潮時，德語系統38個邦才組成鬆散邦聯（Deutscher Bund），仍各擁完整主權，離所謂民族國家相差甚遠。
1862年俾斯麥輔佐普魯士國王，4年後打敗了奧地利，1871年德意志帝國才誕生。那時已是同治10年，慈禧當政，光緒帝維新未成，就快被囚禁瀛台了。
舉這些中西近代史曆對照，主要在說明德國人只在近100餘年才有民族觀念，與華人3000年歷史完全不同。1970年代，當時西德總理布蘭德開始推行東進政策（Ostpolitik）。1972年底，西德國會通過「基本法」，東西兩個德國政府相互承認，使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簡稱GDR）和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簡稱FRG）都能加入聯合國為會員，2年後並且互派大使。
瓦格納講到這裡時，擠滿台下的600餘聽眾裡，必定有人會想到，這不正是台獨人士夢寐以求的台海兩岸關係的理想結局嗎？但此後的發展卻與之背道而馳。原來即使在共產黨統治下，東德人仍享有相當程度的自由。1989年中國大陸發生天安門事件，東柏林竟有1萬人上街遊行，高呼「我們不要天安門！」。
我當然也知道：早年西歐經濟共同體（European Community）期間，西德的生產力最強，貢獻也最多；而在東歐共同市場（Comecon）裡，東德則是火車頭，但從沒把兩者並排評估或聯想過。我也忽略了東德雖築起柏林圍牆防阻人民逃往西方，但東德人挾「東德馬克」優勢，去東歐其餘國家的限制較少。
1989年9月，匈牙利撤除與東德的邊防，大批東德人湧入後轉往西德，尋求庇護。繼而捷克又成了另一條借道逃亡的途徑，政府想擋也擋不住。2個月後，阻隔兩德28年的柏林圍牆被人民莫可抵禦的意志力衝倒，不滿1年，兩個德國就正式統一了。
曾任歐洲漢學會主席的瓦格納教授因為身歷其境，娓娓描述東德崩潰的過程，許多細微末節恐怕連學者專家也未必清楚。如在兩德合併前，1989年9月4日，東德萊比錫大教堂前聚集1000多人，要求總書記何內克政府給予人民自由出境的權利，被稱為「星期一的遊行」，影響力蔓延到東德其他城市。
更有趣的是早在1976年，東柏林有位抱著吉他自彈自唱的民歌手畢爾曼（Wolf Biermann），巡迴演唱到西柏林時，歌詞觸犯了東德禁忌，第2天便被東德政府註銷護照。演講會節目單裡有多首他追求自由的歌詞，但未說明那天唱的是哪首。這哪裏像是曾歌頌毛澤東文化革命的左派學生的行為？
瓦格納教授還講了個真實故事：德國統一後，有個頭腦快的商人，買下何內克的別墅，裏面安裝了一片拆下來的柏林圍牆，命名為「社會主義迪士尼樂園」。遊客要買門票才能進去體驗秘密警察、物品奇缺、外幣稀少等在共產主義下生活的滋味，想出這個點子的人真是天才。
國家分裂或統一取決於歷史的洪流，非人力所能操縱。「入聯」「返聯」只是選戰議題，明年3月後無非鏡花水月，台灣仍應從基本問題去考慮國家未來的走向。
（本文刊載於96.10.22 中國時報第F2版，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