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法觀念裏，新增所謂「失敗國家」（failed state）一詞，首見於五年前《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雙月刊七、八月號，由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的羅特貝格教授（Robert I. Rotberg）執筆，文中列舉從非洲到中亞各國，分析它們如何走上窮途末路。羅氏身兼世界和平基金會主席，終身研究有些國家如何被領導人弄得民窮財盡的歷史，被公認為這方面的專家。
該文對以南非為首的非南發展群體（Southern Africa Development Community，簡稱SADC）、以及歐洲聯盟與美國如何避免公開指責辛巴威（Zimbabwe）共和國的穆加比總統（Robert Mugabe），誤信可用溫和手段促使他改變作風，有強烈的批評。五年後重讀，仍無須改動一字。
我任職南非時，常因公取道辛巴威去其餘非洲國家，知道穆氏自命前進，與北京打得火熱，雖然和他在曼德拉宴會席間握過手，但從來不去找他。
這個大英帝國殖民地，原稱南羅德西亞，先由白人大地主史密斯片面宣布獨立，招致聯合國制裁。英國出面調停，在倫敦談判成功後，一九八○年四月正式獨立，華府與北京率先承認，隨即加入聯合國。
辛巴威首次全民大選時，穆加比的ZANU-PF黨與當時號稱辛巴威「國父」的恩柯莫（Joshua Nkomo）領導的PF-ZAPU黨競爭劇烈，最後穆氏勝出，先任總理，後成總統。此後每四年一次大選，他修改了憲法的任期限制，連續當選，迄今已做了廿八年總統，使之成為終身職了。
南羅德西亞原為南部非洲農業大國，白人經營的大規模農場用機器耕種施肥除蟲，產量驚人，供應鄰近各國有餘。獨立之初，穆氏標榜和解共存，恩柯莫還在內閣裏擔任過部長，史密斯則當選參議員。
穆加比逐步排除異己，培養親信，強姦司法，掌握軍警情治系統的結果，大權集於一身，反對他的人關的關，找不到起訴理由者則派人暗殺；其獨裁兇狠的程度較非洲有名的暴君如剛果的莫布杜（Mobutu Sese Seko）、中非的卜卡薩（Jean Bedel Bokassa）、或索馬利亞的巴瑞（Mohamed Siad Barre），有過之而無不及。
南非與辛巴威在經濟上向來互依互補。南非佔辛巴威對外貿易總額的二二％，進口貨物超過三分之一是南非產品。我每次在首都哈拉雷（Harare）過夜，漫步街頭，感覺與南非無殊，因為從百貨公司到超市與便利商店，全是南非的分支行號。南非總統姆貝基一心想當非洲領袖，不願得罪穆加比；但屠圖大主教（Desmond Tutu）就沒那麼客氣，他罵穆加比是「吹錫喇叭的獨裁者」（tin horn dictator），意謂此人還不夠資格與史達林或希特勒相比較。
過去辛巴威的經濟支柱是英裔白人經營的大農場，以農產出口的外匯，從南非進口工商產品。穆加比執政後以強制收回農地，分配給黑人貧農為號召；一度多達廿五萬的白人紛紛出走，如今剩下不滿五萬。黑人貧農雖分到土地，卻因缺少配套措施，名義上的補貼都被貪官汙吏吞沒，產量不及過去一○％。這是經濟的硬道理，也是使辛巴威成為「失敗國家」的原因。
全世界報紙最近充滿有關辛巴威「超級通貨膨脹」（hyperinflation）的消息，官方承認通膨率達四五○○％，事實上更接近一一○○○％。官定匯率每美元可換二百五十辛元（Z$），在黑市一美元能換到卅萬辛元。銀行限制存戶每天只能提一百五十萬辛元，等於五美元。市面美鈔短缺，南非鍰（Rand）因而成了搶手貨幣。
造成超通膨的主因，是穆加比七月底下令，所有物價應恢復到六月十五日的價格。一夕之間，商店貨架變空了，連黑人主食的玉米粉都缺貨。燃油不足，首都時常停電。加油站買不到汽柴油，公車停駛，總之是全國大亂。
恩柯莫曾經遇刺，後死於癌症。現在反對穆加比的「民主改革運動」（Movement for Democratic Change，簡稱MDC）的三名領導人茨萬吉拉伊、恩科比和加塞拉四年前被政府控訴叛國，纏訟兩載，最後因證據不足獲釋。等民怨沸騰，揭竿而起時，這三人勢將成為辛巴威的希望。
英國《衛報》專訪美國駐辛大使戴爾，後者直言他認為辛巴威一旦動亂，穆加比將被推翻。現任使節敢如此預測，完全違背外交慣例。戴爾此言，真可能一語成讖。
（本文刊載於96.08.20 中國時報第A13版，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