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冠上國民黨唯一能拿回政權的政治領袖之後,馬英九是否有「反日情結」就成為民進黨批判的焦點之一。其主要假設有二:馬英九是外省人,有強烈的大中國情結,必然會與中共沆瀣一氣,反對日本與台灣結盟;台灣要享有永久獨立,所以要低聲下氣,唯日本是從,以倚賴日本軍力。簡言之,民進黨或泛綠陣營一概接受日本右翼份子的保守思維,認為台灣必須甘願做日本對抗中共的馬前足,才能保障台灣的安全。

倘若上述兩項假設是正確的,則民進黨的主要論述就是台灣必須採行「巴結日本、對抗中共」的挑釁式外交策略;在綠營看來,國民黨所謂「和平雙贏」的兩岸政策,無非是自我繳械、軟弱的投降主義作祟。唯有展現「當家作主向前衝」的氣概,才能讓中共當局知難而退,重新思考未來的兩岸關係

可悲的是,連日本政界人士普遍都接受相同的邏輯。這樣的想法實際上已經為將來台灣與日本的正常外交關係,蒙上一層陰影。畢竟兩國在處理對中國大陸的關係上,不可能利益完全一致,屆時除非任一國甘願退讓,否則衝突必不可免。然而,以兩國軍力懸殊、及與美國軍事合作關係親疏有別的雙重情況之下,哪一方可能被犧牲,不言可喻!

首先思考的是,為何有中國意識就會反日?一個可能性就是他們對於東亞戰略思維深受中共的傳統反日情結影響,進而以此觀點來批評馬英九。大陸深受日本二戰侵略的遺害,加上對日本高度發展的羨慕,因此普遍存有「反日vs.崇日」的複雜情緒,引用余英時教授的話,就是「羨憎交織」情結仍主導大陸與日本關係。全面發展經濟、改善國家形象是當前大陸上下的主要目標,且對日本立下的經濟模範羨慕不已;但如果有任何侵犯中國人尊嚴的事件發生,瞬時則轉換成國家集體仇日的共犯。北京當局對反日運動的控制自如,正是最好的說明。

反觀民進黨人看日本,普遍存有這樣的情結而不自知;再加上後殖民心態及國際現實,根本不敢出言批評日本過去侵台的暴行,而日本對台灣若即若離的關係也傷了民進黨的心,所以國民黨的「外來政權」就取代了被民進黨「憎恨」的角色。因此有中國意識如馬英九之流者,就恰好成了台灣內部的最佳代罪羔羊。

看看民進黨政府如何處理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一事,就可知箇中奧妙。當陳水扁的親筆信函被聯合國秘書長退回的消息傳回國內時,民進黨上下口徑一致,嚴詞抨擊大陸的野蠻欺壓;對美國表態反對入聯公投,也毫不猶豫地回嗆。卻對日本的公開反對,默不作聲。試問,這是什麼心態?如果說台灣必須倚靠日本的軍力來平衡日漸失衡的台海軍力平衡,那美國的角色豈不是更重要?對待兩國的反應,竟然是如此的天差地別,可見得民進黨上下明明想跳脫這樣的心結,卻掉入窠臼而不自知,真是可笑且可悲。

再者,目前日本政治人物對台灣的期待,無非是以李登輝為「順民」樣版,認為台灣應該無條件對日本友善,甚至於自甘墮落成為日本抗衡中國大陸崛起的馬前足,兩國之間是不可能有平等關係的。對民進黨而言,只要能挑起兩岸緊張情勢,再怎麼喪盡台灣尊嚴的事,都值得一試。鐵證歷歷,民進黨政府如何看待釣魚台列島、慰安婦事件,及刻意扭曲日本佔據台灣的歷史,就知道他們只是想抹黑國民黨過去對台灣所做的一切努力來討好日本。

馬英九一再表示,外界對他的誤解,是來自於他對釣魚台的立場及以和平為基調的兩岸政策。釣魚台原屬於中華民國領土,但在二戰後由美國託管。直到1972年將琉球群島移交日本時,竟一併將釣魚台劃歸日本領土。馬英九曾參加當時喧騰一時的保釣運動,並以此問題為他的學位論文。正因他的保釣淵源,馬英九自然被歸類成反日一派了,但這完全是無的放矢,毫無根據。倘若主張國家原有領土就被稱為有反日情結的邏輯可成立的話,那最反美的國家應該是日本,因為歷史上唯一佔領日本國土、並讓日本人承受原子彈傷害的,不就是美國嗎?雖然日本民間一再反對美國駐軍,而美軍違反風紀事件也時有所聞,但日本政府基於國防需要,仍希望美國能保留軍隊。

以此觀之,倘若日本政府可以拋掉過去與美國的對立,則為何馬英九只是要求日本能誠實面對過去的歷史、並尋求修補與鄰國關係的友好建議,就必須各方承受「反日、仇日」的不實指控呢?

反過來說,假使馬英九反日是不對的,但民進黨一味媚日的心態,就是拯救台灣的不二法門?不能抬頭挺胸面對日本,才是真正傷害中華民國尊嚴的幫凶,如何談得上愛台灣?

民進黨一再抹黑馬英九的「反日情結」,追根究底,就是批評他的「中國意識」及兩岸開放政策。民進黨一味地批評國民黨的仇日情緒,但不願對台灣先民抵抗日本殘暴統治的歷史做出正確解讀,似乎他們對日本殖民的歷史只有美好回憶,完全忘記殘酷的另一面。更甚者,親綠的三立電視台的政論節目「大話新聞」,為了對不知情的台灣人民洗腦,昧於歷史,大聲宣傳日據時代台灣的進步,來對照國民黨來台初期的落後動盪,卻刻意遺忘日本殖民政權欺壓台灣人民、及戰爭後期如何壓榨台灣人民的痛苦史實。倘若他們希望能講真話,那請將台灣人民在戰爭中所遭受的荼毒及傷害,一併呈現,讓人民能自我評斷,否則這樣的作法跟共產黨的洗腦何異?

民進黨必須瞭解一個真相,任何國家永遠將自己的利益擺在第一位,這是千古不變的真理。現階段,日本想與台灣發展密切的合作,也是著眼於現今的區域政經情勢而來,根本談不上是交心剖腹的親密關係。難保日本哪一天不會為了討好中共而出賣台灣?1972年日本承認中共政權,完全不顧中華民國的情感,不就是最好的說明?

誠然,保有緊密、穩定的台日關係,的確對我國的各項重要發展有相當助益,馬英九不可能看不到這一點。他也不可能為了改善兩岸關係,就放棄與日本的傳統情誼,否則他也不足以擔當國家大政了。再者,正如政大國關中心蔡增家研究員所說的,「日本對於馬英九的不瞭解,是不是源於日本長期以來對台灣政治人物的選擇性接觸呢?日本對於馬英九現象的錯誤解讀,是不是源於日本向以親中派與親日派來二分呢?這些才是影響未來台日關係的主要癥結所在,重點是日本必須要改變過去向一邊倒的對台政策。」從這兩個角度觀察,對馬英九仇日、排日的污衊,除了是選舉操弄之外,真看不出來有任何實質證據來佐證民進黨這樣的說法。

(本文刊載於96.08.13 中央日報網路報,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