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鄉鎮的風貌受到社會變遷的影響深遠。平溪因礦業而盛,也因礦業而衰,和她一樣命運的還有南庄,不過現在都因為得天獨厚的勝景以及豐富的人文風貌而重拾繁榮,重新賦予城鄉新的風貌。

平溪以十分寮瀑布聞名,山巒疊翠,風景綺麗,而成為市外桃源,加上平溪支線以及放天燈的帶動,使得當地成為休閒的好去處,一度因為礦業沒落的陰霾,也就一掃而光。平溪所展現的也就是礦業所遺留下來的新生命力。

至於南庄,也曾經是台灣礦業發展的重鎮,民國七十年代礦業蕭條後,人口逐年外移,整個鄉鎮顯得淒清寂寥。如今因為山重水複,田野溪瀑的自然盛景,加上原住民文化的驚奇,以及道地風味的物產,使得南庄又活絡了起來。

然而如果不是在地人,只是萍水相逢,純粹由觀光角度著眼,是不易從歷史的縱深體會他們的美。而因著與平溪和南庄的在地情緣,有幸得以穿梭時空,經歷內在實地的洗禮。身歷其境這場變遷下的轉折,最明顯的感受就是一個鄉鎮必須找到新符碼的依附,在重新包裝和氛圍的烘托下,展開故鄉新風貌的營造。然而新符碼等於新價值嗎?經歷過詮釋後的鄉鎮風貌比既有的更好嗎?能不能保有過往的精神,這是今天許多鄉鎮在進行社區總體營造時,經常面臨到的一個問題。

人往往容易受到表象所迷惑,以為觀光風氣帶來鄉鎮的繁榮,就是社會發展需要的。一開始發現土地漲價了,值錢了,感到很雀躍,事實上,對於累代安身立命在這裡的住民而言,基於安土重遷的觀念,地皮的漲價雖不啻為建商提供炒地皮的機會,但卻對想要在當地置產的住民形成不利情況。

生意人看準了投資商機,繼續將手伸向他認為值得開發的處女地,原本外地人士以為遠道而來,可以品嚐道地的家鄉味,殊不知許多的商機早已被企業化的托拉斯,藉由行銷包裝所獨占,靠著土法煉鋼,以及單點行銷的方式,早已不敵有計畫經營企業的入侵。而縱有道地風味的小店,也因為一再受到商機的引誘,很難有幾分的豪氣可以堅持,是以不論外來駭客或在地人士,全都一股腦進入這個商業氣息濃厚的醬缸,一起燉燜,一起醱酵,整個城鄉文化已變質。

而隨著商業氣息的攻城掠地,故鄉的生活空間、交通狀況也受到嚴重的影響。原本靜謐悠閒生活的鄉間,因為渡假村的開發,青葱的山村早已是童山濯濯的可憐景象;綠蔭綿密的鄉間道路由於擁入不絕於途的車隊,呼嘯而過,可謂險象環生;綠絨舖滿的田埂也因為水泥叢林的入主而破壞螢火蟲棲地生態,流光點點的野趣已經遠盪。看到農村社會,一場場美麗的停格在我們的眼底褪色,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怎不叫人遺憾呢!

面對故鄉生活空間的改變,以及文化風貌的質變,出外的故鄉人,不時有一種失落感。因為再回到故鄉尋覓到的,已不是童年時空的印象,而是一種有些熟悉但陌生的景象,純由質變而產生的心理隔閡。在時代變遷的蛻化下,對故鄉人來說,故鄉常難以倖存全貌,只能留待記憶裡追尋。

然而對於故鄉的文化該有何選擇,會看著她因為工商業社會的改變,失去生存的依付,或希望她因為文明的引進而再現榮景?其實這當中並非是一個兩極化的答案,選擇保有過往不代表就是失去生活的機會;選擇追求繁華也未必就是對過往精神的摧毀,不能隨波逐流,也不可以自我放逐,這當中最重要的在於能為故鄉留住什麼?為故鄉捍衛什麼?在轉型中仍得有精神的傳承,在創新中須保有自我的堅持,如此,變遷所帶來的不是吞噬傳統的衝擊,反而是一種新動能的融入。

當然身為家鄉的一份子,看到故鄉風貌再造之時,對於保有原味道地的家鄉文化不免有所希冀,不願故鄉在從眾心理下變得無所依付,更不願她在商業氣息炒作下失去自我。任何一位故鄉人希望見到的都是家鄉在進步繁榮中,又能持續保有傳統特色的新風貌。如此,創新對於故鄉的發展才是正向而充滿希望的,否則當她以全新風貌展現時,已經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和自己關係的連結非常地脆弱,故鄉人已經找不到歸屬感。

從傳統、落寞到繁華再現,似乎是台灣許多鄉鎮的歷史軌跡,而抗拒不了的是到處充斥著商業包裝下缺乏氣質的流俗文化,甚至是,商業文化主導下特色流失的危機。當我們不斷追求城鄉風貌再造時,請停下腳步來環顧我們的故鄉,是否還是那個熟悉的樣貌,一旦與故鄉人產生心理距離,便值得引以為警惕。

平溪小鎮滿載了幼時的回憶,甜美居多、憂愁都是父母們承擔了,談起平溪,腦際中泛起的還是歡笑的回憶。至於南庄,更是成長歲月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歷經小學以迄研究所求學的重要階段,不論獅頭山的奼紫嫣紅,或中港溪的潺潺流水,還是這裡的晚風斜陽,都將永遠瑰麗絢爛。對照目今榮華息氣,那個純樸清新可人的模樣,似乎只能在記憶中懷舊和咀嚼(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意見,中國童子軍第43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