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期前，我在專欄裏描述位處歐亞之間的土耳其，因伊斯蘭教徒為世俗化或宗教化路線分歧，兩派相持不下的困境。上周黎巴嫩內戰又起，問題較土耳其更複雜幾十倍。

黎巴嫩比台灣小得多，面積僅一萬零四百平方公里。由於政治因素，已經有七十五年不敢辦理普查，最近的估計人口數是三百八十七萬。但不要小看了它，黎巴嫩曾是中東的模範國家，教育普及，觀光事業發達。兩次大戰之間，國際聯盟將黎國交由法國代管，直至一九四三年方才獨立。因此人人都會說英法兩種語文，非常西化，毫無身處阿拉伯國家的感覺。人口一百五十萬的首都貝魯特，更有「小巴黎」之稱。

黎國人善於經商，常被拿來與散布全球的華人相比。中東、非洲或歐美，到處都有黎巴嫩籍的大貿易商，他們尤精於放高利貸和套匯。只看二○○五年黎國的進出口統計，出口僅十八億八千萬美元，進口卻達九十三億四千萬美元。高達七十四億六千萬元的入超，全部靠「僑匯」彌補，去年人均所得估計仍有五千美元。過去黎巴嫩並無任何外援，今年因對付「伊斯蘭法塔」（Fatah al-Islam）游擊隊，美國初次通過二億八千萬元軍援，指定供軍方與保安部隊使用，但尚未撥付。

一九五六年至六○年代初期，我每次到歐洲出差，必須在貝魯特轉機，因為那兒是整個中東的交通運輸中心。貝魯特留給我非常美好的印象，漫步市區，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與歐美大城無殊。夜生活更是迷人，前後兩位駐黎巴嫩的王季徵和繆培基大使，帶我去過有名的Casino de Liban，豪奢程度不下於摩納哥侯國聞名世界的夜總會兼賭場。

出城不遠，位於貝卡河谷的Ballbeck有羅馬帝國時代宏偉的宮殿遺址，保存得比羅馬的Forum還要完整。自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為世界文化遺產後，每年吸引二百萬遊客，當時的黎巴嫩真是前途似錦，難以想像今天經歷一九七五－一九八一年第一次內戰，以色列多次入侵和四十幾年宗教衝突造成的蕭條破敗。

為什麼黎巴嫩的問題較土耳其複雜幾十倍呢？兩國同為阿拉伯民族。九九％的土耳其人信奉伊斯蘭，但黎巴嫩雖然九五％人口是阿拉伯人，其餘四％是亞美尼亞人，但宗教信仰自由。黎國人口中信奉伊斯蘭的只有六成，還分成許多派別，除眾所周知的什葉與遜尼兩派外，更有Druze、Isma’ili與Alawite派；要分析這些不同宗派的起源，就太浪費篇幅了。

占黎國三九％的基督教，派別更加複雜，僅天主教就有四種各不相讓的支系，包括Maronite、Meokite、Syrian Catholic與Roman Catholic。東羅馬帝國遺下的東正教（Orthodox Church）也分成希臘、敘利亞與亞美尼亞三派。此外的小支派也互不相讓。黎巴嫩古稱腓尼基（Phoenicia），至今仍有許多人寧願被稱為腓尼基人，而不喜歡阿拉伯或黎巴嫩之名。

黎巴嫩的困境，起自一九六七年以色列與阿拉伯各國開戰後，大批巴勒斯坦難民湧入黎國。一九七○年以色列打敗約旦，逃到黎巴嫩的難民夢想在黎境成立「巴勒斯坦臨時政府」，阿拉法特終於成功。一九七五年，黎巴嫩爆發第一次內戰，伊斯蘭狂熱分子結合巴勒斯坦難民，與基督教徒為主的黎巴嫩國防軍打了六年，雙方都有外國暗中支持。

估計僅內戰第一年裏，就有七、八十萬人逃亡國外。從那時起到一九九○年代，全國有七％人口死於戰火，另有二萬人「失蹤」。黎國多年來不敢調查人口確數，原因在此。眼看國家快亡了，黎巴嫩總統不得已商請敘利亞派兵援助，造成「前門拒狼，後門進虎」的局面。

其實是阿拉伯聯盟通過邀請各國派遣部隊入黎，協助維持治安。但敘利亞強人阿塞德的軍隊一開進黎國，便露出兇惡面目，明目張膽地幫助伊斯蘭信徒，壓制基督教派。敘利亞在黎巴嫩豢養了一批政客作為喉舌，不順從者便予殺害。二○○五年二月，黎國前總理哈黎里遇刺身亡，敘利亞佔領軍因幕後驅使，遭受舉世譴責。

美國支持以色列，透過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同年四月迫使敘利亞駐軍從黎巴嫩撤出。兩月後黎國選舉，哈黎里之子薩阿德在總席次一百廿八席的單院制國會裏贏得七十二席。黎境巴勒斯坦難民營裏的激進分子後來感受威脅，便倚仗阿拉伯聯盟調停內戰時，黎國政府軍不得進入難民營搜索的臨時協議，而有敘利亞和伊朗在暗中以金錢與武器支援，這四十幾萬巴勒斯坦難民，在黎巴嫩形成「國中有國」的怪現象，利用特殊環境向以色列挑釁，是問題的根本所在。

為維持宗教平衡，黎巴嫩自開國以來就有個不成文約定：總統應由基督教Maronite派擔任，總理應為伊斯蘭教遜尼派，而國會議長則必須是什葉派信徒。敘利亞撤軍後，這三巨頭（總統拉胡德、總理席尼奧拉、國會議長貝里）同心協力，要重振政府權威，恢復經濟繁榮。但是政府軍訓練與裝備都不如難民營裏各色各樣的敢死隊，力不從心奈何。

短期的原因，則是巴勒斯坦激進分子寧肯犧牲自我，不斷從難民營裏向以色列發射短距離火箭。去年七月，真主黨（Hezbollah）民兵越界入侵以境，殺死三名並擄走兩名以色列士兵，正好給以軍攻入黎巴嫩，直搗貝魯特，救援俘虜的口實。這是一筆算不清的糊塗帳，倒霉的是黎巴嫩無辜的老百姓，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恢復從前的繁榮與自由生活。

（本文刊載於96.05.28 中國時報第A13版，本文代表作者個人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