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台灣近年來的修憲倡議,每與總統大選脫離不了關係,一則因為總統大選需要炒作足夠高度的議題,以展現候選人的治國藍圖;另方面則因為不管修憲玩真玩假,都需要高度的動員,大選與修憲議題結合,對選戰動員都有助益。民眾黨此次在總統大選剛結束之際,就拋出修憲議題,確實不同以往。修憲需要高度共識,以現在立法院的政治版圖分配,民眾黨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推動,但卻在立法院初試啼聲時拋出修憲議題當起手式,讓人好奇究竟有何盤算?

一、修憲本身具有高度政治意義

修憲決不單純只是制度的調整,尤其在台灣,如何修,本身就具有高度的政治意義。究竟要更動憲法本文,還是以增修條文的形式進行,這個爭議不是只在第一次修憲前出現過,儘管國內主要政黨同意以增修條文方式修了七次,但試圖直接更動憲法本文的主張與提案,從沒停過,更遑論要重新制憲,或效法法國用第二共和的新憲法模式,也一直存在。

背後原因其實就是要讓中華民國憲法「去中國化」,陳水扁總統在第二任推動的新憲運動,就主張用大規模修改憲法條文內容的方式,達到制定新憲法的目的。但其實執政即將進入第四個任期的民進黨,又何嘗不知道這真得玩下去,對兩岸和平穩定造成的衝擊,遠超過不承認「九二共識」。所以就算完全執政,這主張始終只在獨派內部醞釀,真正掌權者對是否走這一步,卻極為謹慎。

二、民眾黨以修憲作為起手勢的政治盤算

民眾黨把修憲作為起手式,已經透露出黨主席問鼎大位的宏大企圖。民眾黨的修憲提案,議題很單純,就是試圖降低投票權年齡,展現高度是他的首要目的,其次當然是拉攏年輕人,但這一招國、民兩黨早已用過。2015年朱立倫代表國民黨參選總統時,就拋出過降低投票年齡的修憲主張;蔡英文類似主張更早在2012年和馬英九競選時就已提出,2015年面對朱提出的修憲挑戰時,雖然也提出很多憲改主張,但當時贏面很大,實則只是冷處理。完全執政後,種種修憲承諾自然拋諸腦後。兩大政黨看似對這個議題有高度共識,但其實都各有盤算,差得恐怕不只臨門一腳。民眾黨又何嘗不知道其間矛盾。

因此,民眾黨最重要的目的當然希望就修憲議題在立法院添亂,凸顯兩大政黨抗拒潮流與改革,藉以拉出自己的跳脫藍綠的定位。首先,他的提案是拿掉選舉權與被選舉權的限制,讓這原本屬於「憲法保留」部分,下放到選罷法去規範,類似的作法過去不是沒有人提過,但畢竟與兩大黨以往正式的提案主張不同,展現出不同藍綠的一些新意。其次,他的提案是直接修改憲法本文,其間牽涉高度政治意義,就未必單純。

就國民黨而言,延續既有以增修條文方式的體例進行修憲,是其一貫立場。尤其考量到更動憲法本文可能對兩岸造成的衝擊,讓步機會不大。如果這一條可以修本文,其他條文為何不行?這次可以修一條,下次為何不能修十條?現行增修條文存在的意義即被動搖。如果民眾黨真有心要推動選舉權年齡調降的修憲,拉攏國民黨合作是現實所必須,但他們卻選擇國民黨不可能接受的體例來進行,實際上是否真想爭取國民黨支持,不言可喻。

但修改憲法本文的提案,在綠營內部反而未必沒有市場。綠營內部,尤其是比較偏向獨派的人士,希望民進黨在完全執政時推動新憲法的,不在少數;表面上可能以憲政體制改革為理由,實際上卻是希望進一步切割台灣與中國的法理聯繫臍帶。然而過於激進式的憲改,未必有急迫性,卻只會給執政掌權的蔡政府製造更大麻煩。裂解綠營,並找尋自己以後可以一起推動議題式合作的對象,都是民眾黨壯大自己的機會。如果修憲倡議打開綠營推動修憲的潘朵拉盒子,越多的修憲提案,只會讓共識更難達成;而修憲失敗的責任,自然由兩大黨,而不是一個連否決權都沒有的民眾黨要去承擔。

三、修憲破局讓民眾黨更有著力點

修憲真能成功,功勞和利益算在誰頭上,恐怕一下搞不清楚;而一旦失敗,民眾黨反而才有著力點。國、民兩黨對下修投票年齡的反對,或許正是民眾黨希望看到的結果;凸顯自己有別於藍、綠,強化跨越藍綠的重要性,不就是民眾黨最希望訴求的定位所在。但國、民兩黨又豈會平白陪你唱戲,讓你主導議題而得利;更不會傻到公然反對調降選舉權年齡。所以民進黨說本會期以防疫為先,之後會再依各界共識與自己步調提案修憲。國民黨雖然也對修憲表示歡迎,但強調自己會提版本。看似有共識且無人反對的內容,在如何落實上,卻看不到絲毫共識。

四、公投法修法讓修憲更難

台灣修了七次憲法,最後一次修憲更提高了修憲的門檻。立法院獨享修憲的提案權,還必須全體立委3/4同意才能交由公民複決,這高門檻無異給了少數否決的權力,讓杯葛修憲比起成案容易得多。此外,還要經過所有公民過半數的投票的同意。加上民進黨修正公投法,現在公投(包含修憲案的複決)兩年才能辦一次,且不得與大選同時舉行,就算修憲案在立法院順利通過成案,在缺乏大選相互動員的情況下,公民複決通過的難度,將會更高。

民眾黨這次的修憲倡議會成功?很難樂觀。但恐怕這正是他們期待,也不難預料的結果!

(本文刊登於109.03.04yahoo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