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東方之珠之稱的香港,走上街頭的民眾不因林鄭月娥特首上月15日宣佈暫緩《逃犯條例》修訂而解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短期問題難解。多數專家多由政治觀點來觀察,本文試圖改由國際經貿地位觀點看香港的發展。

大陸對香港的依賴程度下降

早期相對中國大陸而言,香港是進步的象徵,不但擁有言論自由,經濟發展程度更遠勝於大陸,為其經濟發展的學習對象與目標。香港擁有極高的行政效率、低稅負、自由貿易的環境、簡便的通關程序、健全的法治、開放的金融政策與資金自由流動等優勢,吸引世界各國前往投資,也是外資進軍大陸市場的跳板。

另一個獨特的優勢,在於香港為大陸重要的轉運港,許多中國大陸的貨品都經由香港進出口,尤其是在中國大陸尚未加入WTO之前,香港已是自由貿易港,許多大陸出口的商品就透過香港出口至全球各地,得以享有較低的關稅,並可規避出口管制,1997年時中國大陸約有五成貿易量都是透過香港進行。

大陸改革開放後,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兩地的差距快速縮減。引用康乃爾大學經濟學教授Eswar Prasad日前在紐約時報評論文章所整理的數據:1997年香港的經濟規模是中國的五分之一,人均所得高出35倍。至2018年香港的經濟規模僅為中國的三十分之一,人均所得也大幅拉近,香港僅為中國五倍。大陸各大城市急起直追,大量學習香港的制度與經驗,物流、航運及貿易等措施已與世界接軌,許多外商直接進入大陸市場,無須繞過香港,香港的優勢逐漸降低。加上2001年中國加入WTO後,轉口貿易需求大減,目前大陸透過香港轉運的貿易量,已經下滑至一成的水準。易言之,香港對大陸的重要程度已大不如前。

即使香港優勢大不如前,仍具有難以取代的地位。蓋香港為全球知名的自由貿易港,各國對其進出口的管制相對寬鬆,大陸許多敏感性的貨品仍須仰賴香港轉運。最知名的例子,便是大陸第一艘航空母艦-遼寧艦的採購,當年即是透過港商以採購烏克蘭的「瓦良格號」改造為海上賭場名義買下,再轉往大陸進行改裝而成。若沒有經過香港,這宗買賣恐難達成。

近期美中貿易戰再次凸顯香港的樞紐地位,縱然美國與中國大陸相互對其出口產品加徵報復性關稅,並對部分產品實施出口管制,但香港進出口產品卻不受影響,成為美中貿易戰的破口。

獨立關稅區地位為香港最後護身符

已經回歸中國的香港,之所以可以享有與大陸不同的待遇,主要原因是許多國家承認香港擁有「獨立關稅區」(Separate customs territory)的地位,獨立關稅區概念源自於WTO前身GATT之規定,係為尚未完全獨立的殖民地政府當局創設,使其對外貿易等事務享有或取得自治權。WTO成立後,仍承繼GATT的相關規範。香港即是以獨立關稅區名義加入WTO,多數國家也都承認香港在經貿上具有獨立的地位,得加入國際組織,並與其他國家簽訂雙邊或多邊協議。

美國於1992年通過《美國-香港政策法》(United States–Hong Kong Policy Act,俗稱《香港關係法》),美國針對1997年後由英國移交給中國大陸後與香港的關係的規範,以香港民主與法治為其前提,該法案賦予香港獨立關稅區的地位,有別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使其享有出口管制、關稅、航運等方面的優惠或便利,香港地區人民的護照也與中國大陸公民有不同的待遇,遠比大陸公民申請便利許多。

值得注意的是,該法案有一項「終止條款」,若認為香港自主權未達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可資區別的程度時,美國總統有權以行政命令中止該法案的適用(第202條)。以保障香港的人權、民主與法治。

香港身為全球三大金融中心之一,與紐約、倫敦齊名。1997年前由英國統治99年,1997年回歸中國大陸,實施一國二制,且許多城市積極模仿香港(包含上海、台北與新加坡等),欲取代其地位,然經過多年的努力,也僅能爭取到部分香港的功能,其特殊的經濟地位仍難以全面取而代之。

而維繫香港歷久不衰的關鍵,在於香港擁有三大要素,吸引各國的專業人才、龐大的資金與讓人信服的法治。其中又以法治最為核心,若法治動搖,在缺乏安全性、穩定性與可預測性,外籍人才與資金都可能逃之夭夭。港府近年推動《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人大釋法與高鐵一地兩檢等舉措,已引發人們質疑是否已侵蝕法治基礎。

最大的法治危機,為港府今年向立法會提出《2019年逃犯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協助法例(修訂)條例草案》(以下簡稱《逃犯條例》),身在香港的任何香港及或是外國人,均面臨被移交到人權及司法制度不完善的中國大陸的風險。香港號稱有高達二百萬人站出來示威抗議,也就是750萬的香港居民,有四分之一的人走上街頭要政府撤回,創下數十年來規模最大的街頭運動。

過去美國雖有多次警告要檢討《美國-香港政策法》,不過此次不同的是,美國政府與國會幾乎是一面倒的贊成,先由國務院指出《逃犯條例》將會破壞香港自治,並對香港人權、自由、民主造成負面影響,未來可能會取消貿易優惠,甚至考慮引用其第202條終止獨立關稅區地位;之後美國民主黨的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與共和黨的參議院多數黨領袖麥康諾等人,還加碼提出新的跨黨派《香港人權民主法案》,對鎮壓香港民主的中港官員進行制裁。

美國若取消香港獨立關稅區地位,將引發其他國家跟進,香港被迫比照下降至適用中國大陸的待遇,將造成人才出走、資金大幅撤離,危及其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扼殺香港的國際競爭力,屆時即使北京當局全面掌控空殼化的香港也毫無意義。

面對香港居民強烈抗議,香港特首林鄭月娥仍堅持修法,直到美國威脅取消其獨立關稅區地位,迫使負責香港事務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韓正南下,與林鄭在深圳會面後,港府始宣布暫緩《逃犯條例》修訂,足見獨立關稅區的重要性,可謂是香港最後護身符。

(本文刊載於2019年7月10日Yahoo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