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李遠哲院長和民進黨高層餐敘,溝通「一中」的議題;而民進黨謝主席正巧在餐會之前接受媒體專訪,謂現行憲法是基於「一個中國」的架構,「民進黨必須遵守」。此語一出,對於一向反對「一中」的民進黨意識型態,帶來相當的衝擊。不論謝主席對「一中」的詮釋如何?但繼月前「不排除統一可能」的說法,謝主席似乎看出死守「台獨」,對於台灣未來前途並沒有好處,至少放下台獨包袱對明年立委選舉來說,有助於開拓票源。作為一個執政黨黨主席,具有務實的策略與多元的思維,照理說是應該稱許與支持的,何以民進黨內部反對聲浪不斷,無不令人納悶?民進黨人士所標榜的「台灣優先」,是全體人民福祉為優先,還是少數自認是「台灣人」的優先?這是直得深入探討的問題。

究竟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當人們面對此議題時,總會因其立場或觀點而產生不同的詮釋。一般來說,感情,種族、與法理三個面向乃為民眾最常採用的觀點。從感情面來說,因強調出生地與生活環境的親近性,「台灣人」即成為台灣現住民多數人的認同。當然,人在台灣時,不需刻意強調「台灣人」,或許會以「台南人」、「花蓮人」…稱之;同理,人在「台南」,以「官田」或其他地方來區別彼此的來源,這是一種自然的情感流露,不是刻意的分化。因此,在台灣,即便有人認為是「馬祖人」、「浙江人」、「四川」、「東北人」…等,也都是一個發自於情感的親近稱呼。

站在種族的觀點,強調的則是血緣與文化的相似或共同來源。由於四百年來台灣許多文化(包括語言、宗教、戲劇、藝術、傳說…等)都和大陸(唐山)接軌;因此,長久以來「中國人」是明確的稱呼,「華人」則是廣泛的概念。準此,不論從「感情」或是從「文化」的觀點,兩者主要的差別其實在於時間長短。即前者乃為「自身」的主觀想法,後者則為跨越「世代」的客觀建構。兩者交錯或同時使用,不見得有任何矛盾存在。

從法理觀點言之,毫無疑問地,絕大多數現住民是「中華民國」國民,而這也是在這塊土地上唯一有效的身分;可是問題在於法理的有效範圍,我們被現實綁住了,而且越綁越緊,對台灣現住民來說,認同危機主要來自於此,而這也正是政治人物最為關心的認同問題。

雖然法理認同危機存在非一朝一夕,由於一般民眾在生活上的認同,大都是採感情與文化的觀點,除非出國或從事涉外活動,否則法理的認同幾乎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可是因為當前執政者舉棋不定,將原本清楚的情感與文化認同也混為一談了!在這種結構中,民眾跟著失去了判準。因此,解決法理認同的危機,當務之急,須先鬆綁自己,不要把自己侷限於死胡同,不僅無法使自己脫困,也剝奪了後代子孫的認同選擇。更重要地,只要台灣真正走上民主法治,經濟繁榮穩定發展,人民有信心,即能降低法理上的認同危機;就算是我們認定的一中,並非多數國家所想的,那又如何?

因此,只要了解認同的三個面向,「究竟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也許並不是那麼困難與尷尬,因為這並不是一個單一命題與單一選擇的語法。我們看到,雖然李遠哲再三提到「一中共識」,跨黨派小組開過幾次會,至今仍未能對「一中」的解釋達成共識。這其實就突顯出小組成員對於「結構」認知的差異,卡在「台灣人」與「中國人」非得分得清清楚楚的邏輯上。尤其當新政府方向不定,當前結構比過去更為模糊,就算是個人,也難有定見,遑論眾人之間的共識,開會只不過來證實「沒有共識」罷了!過去這些年來在台灣,這個議題就像幽靈似的,每當選舉期或政治局勢動盪之際,它就浮現出來。看來,只有為政者先能夠「致虛極,守敬篤」(即掏空自己,勿有成見),才能創造出一個值得信賴的結構體,各族群間不計較先後你我,不要自我混淆,就不會有認同的困擾。也不會因為這樣的困擾,徒增國家的內耗,腐蝕了全民的團結。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89.10.07聯合報; 89.11.20中央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