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遏止酒駕,有台北市議員提議讓酒駕累犯到殯儀館清洗屍體,以其驚悚收嚇阻之效。這個看似有創意的想法卻並沒有得到太多支持,殯葬禮儀業者尤其反對,他們認為這對遺體不敬,況且清洗遺體是相當專業的工作,豈可拿來作為懲罰的工具。

人的身體死後是副臭皮囊,在自然法則下歸回塵土。驚嚇指數之所以破表,理由之一是屍體連結了「死亡」、「終結」,一切化為無有。生死學大師Elisabeth Kubler-Ross曾說,死亡是人的第二次成熟,認識死亡才能真正活著,而要認識死亡,或許就要參透從身體變成屍體後,生命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繼續下去。

關於這一點,近日過世的病理科教授黃德修,以自己的身體教給了人們珍貴的「最後一堂課」。他在確知自己罹癌後,決定採取和緩安寧治療,並於死後捐出身體做解剖之用,讓後進研究者藉此了解癌細胞自然演進的變化過程。德國解剖學家Gunther von Hagens則以「屍體標本藝術」模糊生與死的界線。他用來路不明的屍體,以其發明的塑化技術保存下來並重新製作,再現生活的場景,如下棋、聊天、吹奏薩克斯風,甚至男女交歡;台北曾舉辦過的「人體奧妙展」,展品就出自Hagens的設計。

不同於Hagens直接拿屍體本尊創作,既有道德上的爭議又是一種視覺虐待,同樣再製屍體的美國藝術家Stephen J. Shanabrook的作品就多了幾分「甜蜜」。Shanabrook在一家巧克力工廠工作時,特別到美國和俄羅斯的多個停屍間,挑選有致命傷口的屍體,製作成模具後,回去後翻製成黑巧克力,再將這些巧克力放在精致美麗的盒子裡頭。這組名為「巧克力停屍間」的作品,後來成了Shanabrook最知名的藝術作品。

冰島視覺藝術家Snorri Asmundsson去年公開徵求垂死病人同意死後提供自己的屍體做Asmundsson的「創作夥伴」,一起錄製一個舞蹈的錄像藝術作品。結果有一名志願者在同意加入的數個月後,惡疾竟完全康復;他感謝Asmundsson的計畫,讓他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因而喜獲重生。當然,這名志願者最後就沒有機會參與這個創作了。

屍體與人生的連結,馬達加斯加人體會甚深。他們在傳統節慶「翻屍節」(famadihana)的這一天,會拿著蠟燭走進漆黑的墳墓,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祖輩的遺體搬出來,接著打開裹屍布,用水清洗骸骨後換上新的裹屍布,最後抬著遺體參加慶祝活動。雖然翻屍節的主角是屍體,但是人們卻充滿了歡笑愉悅;對馬達加斯加人或有撿骨習俗的閩客族群來說,先人的遺骨承載了世代的祝福,非但不是可懼之物,更應投以尊敬之情。

近日造成轟動的電影《屍速列車》傳達了一個值得省思的訊息:真正陰森駭人的,不是屍變而是被恐懼所挾制因而變得暗黑自私的人性;然而,要挽救失控的局面,也還是必須依賴人性回歸良善與良知。因此,如果那位市議員的建議確實有效,或許正是因為酒駕者的人性終於在與屍體面對面時,被再次喚醒,並非恐懼之功。

(本文刊載於105年10月7日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