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說,台日同屬一國,台灣有十幾萬人參加日軍作戰,台灣也從沒有過抗日的行動;還回擊說,批評他的人都是在說謊。蔡英文則幫李登輝辯護,說是個人歷史經驗,言下之意就是不批評而承認。李登輝是自覺地幫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說出安倍不敢說的的話。安倍在二戰日本投降(注意,是投降,而不是日本欺騙國民所謂的『終戰』)的七十週年紀念日的前夜(今年八月14日),發表了哀悼談話。在侵略戰爭責任的反省方面,他的談話毫無新意,使用了客觀描述的「事變、侵略、戰爭」等詞,就是閉口不提這些負面行為的主觀發動者是誰。只說日本戰敗了,一句話就推卸掉侵略者的所有道德與法律責任。而且翌日八月15日,日本一眾政府官員又參拜了靖國神社,更坐實了日本政府無意反省的指控。

實則安倍的談話,重點根本不在於哀悼或反省,他是不在乎這一點的,正如李登輝也不會接受外界批評一樣。他們兩人真正在乎的,是進一步歪曲史實,共同提出日本單邊主義式的史觀與世界觀,塑造日本是文明先驅者,更是被壓迫的受難者,是戰爭受害者的假象;藉以強化日本人的優越感,並鋪設日本大幅武裝,擺脫美國控制,搶回自主發動戰爭權(安倍強推的『安保法』,將自主發動戰爭權,美其名曰『集體自衛權』)的心理基礎。安倍與李登輝知道,這樣會與美國與中共鬧翻,兩線作戰非常危險。然而1985年,美國能強迫日本簽定「廣場協議」,把日圓兌美元大幅升值,讓日本元氣大傷,至今沒有回復;但30年後的2015年,美國卻已無法強迫日本簽下TPP此一對美國極有利,但對貿易伙伴並不有利的貿易協定,七月TPP談判宣告破局。日本也看到了,美國無力阻止英法德等老牌盟友,甚至以色列、韓國這等親密盟國,也都加入亞投行的事實。美國也制止不了韓國總統朴槿惠,前往參加中共抗戰七十年閱兵。因此,安倍與李登輝決定孤注一擲,因為他們認為,趁著美國實力衰退,中共尚未完全崛起的空檔,來搶奪自主發動戰爭權,不再受美國管束,是日本「復興」的最後機會。但是安倍的觀點,不符史實又不合正義,跟所有鄰國中俄韓都處不好;長崎市長也在原爆紀念儀式,當著安倍的面,批評安保法違憲。安倍單邊主義勢單力孤,怎麼辦呢?當然最好把台灣納入日本的勢力範圍,讓台灣人的心靈重新日本化、殖民化,能自願幫助日本人,在日本重啟戰端時,提供日本經濟與軍事上的支援,充作日本的南方防線。如何能達到這一目標呢?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重寫(rewrite)」日本自己,以及台灣的歷史。殖民化的教育課綱與輿論造勢,遂在台灣與日本推行有年。能夠把本來屬於戰勝國的台灣百姓心靈,改變成隸屬於戰敗國的日本心靈,是安倍們與李登輝二十年來的最高目標。

我們暫不忙去批評安倍與李登輝的用心。日本推動重寫歷史的單邊主義觀,從1995年,就在美國推動了。日本人很精明,挑選的是美國的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這是掌管美國國立博物館的機構。日本在這裡,舉辦了原子彈受難者的展覽,絕口不提戰事是如何開始的,當然更不會提到是他發動的侵略戰爭。日本想改變美國公眾的輿論導向,想把投擲原子彈的決定,論證成為戰爭罪行,自己反而是戰爭罪受難者的意圖,是非常明顯的。日本的辦展用意,一開始就被當時的美國參議院給看破,相當憤怒,遂請親身參加過兩次投擲原子彈任務的退役美國空軍少將,史維尼Chales Sweeney,到參議院舉行聽證會。史維尼將軍痛斥史密森學會,做了日本的幫兇,竟舉辦錯誤重寫日本與美國歷史的展覽;更嚴詞批評日本不知反省的戰爭受害史觀。他的證詞重點,可整理如下:

首先,一個國家的靈魂,就是在於這個國家的歷史。歷史是集體的記憶,是一代一代的人,對於他們自己以及國家,進行思索與信仰,而予以定義的記憶。在自由的社會,歷史不是不容許討論;但討論的前提是,必須把所有無可爭辯的事實,都列入討論的考量,而不容許片面摘取特定事實,下了站不住腳的結論,因為虛假的結論得不到事實的支持。史維尼說,1930年代美國人還在經濟大蕭條掙扎時,日本卻藉由侵略戰爭來解決國內問題,最起碼殘殺二百萬亞洲鄰國平民,包括婦孺老人。珍珠港猝然預襲而死亡的美國官兵,也不明白他們是怎麼死的。他還舉出大量日本虐殺英美戰俘的史實。因此他認為,史密森尼學會舉辦的日本戰爭受戰者展覽,對上述無可爭辯的事實,都略而不提,反而讓美國,變成毀滅日本此一古老文化的侵略者。這完全顛倒了美國一整代人民與士兵的聲譽與貢獻,是對美國人民的污辱。他強烈質疑,以誠實嚴謹著稱的美國博物館,怎會犯下這麼嚴重的錯誤?若這樣下去,美國人民要如何教育下一代?

其次他說,日本與德國的法西斯政權戰敗,讓世界變得更為平和;而德日兩國今日的國民處境,也遠比在法西斯政權之下好得多。之所以能讓世界平和,是因為美國總統與人民,盡最大的努力與犧牲,結束了戰爭。他簡直無法相信,為何50年之後,美國學術機構,怎麼會協助日本去重寫歷史,把日本的殘酷與野蠻通通抹去,把日本說成是受害者?美國學術機構的這種協助,不只是重寫了日本歷史,也在重寫了美國歷史,是在給兩國幫倒忙。史密森尼學會的協助重寫,只會進一步助長日本人民的集體遺忘症,也會繼續傷害美國與日本兩個國家。而且他認為,日本與完全認罪的德國不同,日本至今,仍生活在他們沒有犯錯的幻想裡。日本重寫歷史,只會扼殺了他們的前景。其實只要瞭解與銘記歷史,美日兩國的戰爭傷痕,是可以治癒的。

最後,史維尼要求國會,妥善保護美國國家認同形成的整體程序。他也籲請國會,調查史密森尼學會,為何一個美國政府支持資助的機關,可以企圖修改、重寫、歪曲美國的歷史?史密森尼學會之所以舉辦這個展覽,其決定是如何做出來的?他更要求,促成史密森尼學會舉辦展覽,重寫與修正歷史的背後勢力,應該要出面道歉,要交代,為何會做出如此錯誤的歷史分析。

史維尼的觀點,完全可用來批駁安倍們的單邊受害者主義。

我們還可觀察,殖民大國的法國,如何制止對於二戰歷史的竄改。世人熟知戰敗國德國的反省,卻較少注意到,在戰勝國,也會有玩弄民粹的政客,基於各種自私的政治目的,而竄改二戰歷史。美國前述的史密森尼學會,就做了一次很不好的示範。法國在這方面,十分警惕,因為有極右派的民粹政黨,宣揚「納粹的毒氣室未曾存在」、「納粹的屠殺也不存在」。他們標新立異,先吸引媒體聚焦撻伐,等於幫他們做了宣傳;再結合選民對政府的不滿,搶奪選票。他們不管國家大政為何,地方政權與國會席次,才是他們關心的目標。

因此,法國在1990年修改了媒體自由法,規定:「對於否認『1945年紐倫堡審判法庭』所定義的『違反人道罪』之行為,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併科45000歐元以下罰金。」紐倫堡審判法庭,是審判納粹罪行的法庭。而這個違反人道罪,是指戰事爆發前或戰爭期間,對於平民百姓,殺害、滅絕、奴役、關押於集中營,或施行其他不人道的行為;或者因政治、宗教、種族的原因,對人民予以迫害的行為。而且即使上述的不人道或迫害行為,符合當時某國的國內法律,仍然應該按照違反人道罪來論處。法國的媒體自由法,針對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劃下了一道不容逾越的紅線,那就是不得否認、或竄改二次大戰的史實與結果。法國一位極右派民粹政治人物,勒龐(Jean-Marie Le Pen),是「民族陣線」黨的創黨黨魁。此人數度參選總統,也屢次否認二戰的史實。他的極端立場,連他的親生女兒,「民族陣線」現任黨魁瑪莉娜‧勒龐(Marine Le Pen),也無法忍受。瑪莉娜也想在2017參選法國總統,所以積極提出新的政治路線,與其父劃清界限。為此,前不久的八月20日,「民族陣線」把老勒龐給開除出黨。老勒龐極為憤怒,聲稱奉陪到底。不論瑪莉娜用心如何,她總算把該黨的論述,調到符合法國法律,符合國際公認成果,不再否認二戰史實的立場。就此一承認二戰史實的行為來說,還是值得吾人肯定。

我們再看法國如何廢除歌頌殖民功績的教育課綱。法國自二次大戰結束後,有識之士雖已察覺殖民路線的錯誤,卻一時仍難扭轉維護殖民體制的輿論與教育導向。可是1954年,一萬六千名法軍在越南奠邊府被消滅;1956年,埃及將蘇彝士運河收歸國有,法國聯合英國出兵干預,也失敗。更嚴重的是,二戰結束後,法屬阿爾及利亞爆發獨立運動,與派去鎮壓的法軍相戰十餘年,嚴重削弱法國國力。1958年當地法軍甚至叛變,戴高樂將軍因而上台,創立第五共和體制。戴高樂深知殖民體制已無法維持,遂讓各殖民地漸次獨立,從而收縮力量,鞏固法國。第五共和以來,國家教育與輿論,都不再歌頌殖民體制的優點,而只是陳述史實。他們知道,過去他們為了維護殖民統治,雖有所得,但失去更多。唯其如此,法國與前殖民地國家的關係,也才能正常發展。不過畢竟參加過殖民地戰爭的許多人,第五共和之初都還健在,緬懷殖民的優越感一時難以全面消除。所幸經過五十年的時光與努力,主流意見,特別是教育課綱,均早已不再強調殖民的功績。

2001年,法國通過「販賣人口與奴隸,視同違反人道罪」法律。這部法律,將法國15世紀以降,販賣人口,以及在殖民地實施的奴隸制度,承認是違反人道的罪行。此前法國雖早已廢除奴隸制度,也在1983年制定法律,紀念殖民地廢除奴隸制度,法屬圭亞那、留尼旺等地還有紀念假。但是在法律上,施以強烈的道德譴責,把殖民奴隸制度認定是違反人道,則是力度空前。該部法律還規定,必須把販賣人口與奴隸制度的史實,編寫入教材之中,並獎勵有關的研究。這部法律雖然只針對殖民的奴隸與販賣人口做規定,但顯然連背後的殖民體制,也一併清算了,是很重大的進步。

不過,還是有一些政治人物,為了一己私心,逆向操作。2005年2月,法國通過「承認法國僑民對於國家貢獻」法律。這部法律是由退役軍人部提出,最起初的用意,是解決參加過1950至1960年代肅清殖民地叛變戰爭的老戰士,散居在前殖民地國家,但目前仍擁有法國國籍的老人,他們的退撫金問題。法國政府仍承認他們的貢獻,仍發給他們退撫金。此一政策原本無可厚非,畢竟人家當時是法國人,奉命平叛,現在仍保有法國國籍,即使不住在法國,法國政府也有義務照顧。這是殖民遺留的問題,與是否批判殖民,可以區分。孰料在國會討論時,有右派的議員,加了這樣的條款進去:「學校教育課程,應該特別著重介紹,法國在海外領地,尤其在北非的『積極角色』;並且應介紹,法軍在這些地方的犧牲奉獻。」政府明知道這條款有爭議,因為雖然條文沒寫出殖民字眼,但誰都知道是指殖民體制的功績,卻不敢攫民粹之鋒。因為2005年5月要進行歐盟憲法草案公投,政府需要爭取議員支持。此條文公布後,立即引發軒然大波,阿爾及利亞、以及幾個前殖民地國家的總統,嚴詞批評法國這個「殖民積極角色(殖民功績)」的法律條文,嚴重傷害了法國與諸國的外交關係與感情。在法屬海外領地,也引發了當地民眾大規模抗議。

2005年5月,歐盟憲法公投遭到否決,推動歐盟憲法的席哈克總統威信大減。可見討好民粹的作法,也無法為政府帶來勝利。原為外交部長的德維爾班,出任總理,收拾殘局。2003年美國攻打伊拉克時,就是這位法國外長德維爾班,出使各國,勸他們不要加入美國的攻打陣營。德維爾班深知,殖民功績條款,對外交危害巨大,還造成國內民眾裂痕。2006年1月初,德維爾班運用憲法技巧,聲請憲法委員會,決定「殖民功績」的法律條款,是屬於法律性質,還是行政命令性質。憲法委員會在2006年1月底,判決「殖民功績」條款,是屬於行政命令性質,修改它並不需要國會的同意。2006年2月15日,德維爾班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廢除這一「殖民功績」的條文,全案遂告落幕。但是法國卻為此折損了外交聲望,公投也沒過關,可謂損失慘重。自此以後,法國政界再也沒出現,要再以法律手段,承認殖民功績的議案了。

法國廢除殖民功績的教育課綱,雖有小波折,但是仍是很堅定的。這是負責任的大國表現,也是正視歷史,彌平當事國傷害的唯一方法。法國在這方面,有重大的成績,相當值得吾人肯定。亞洲日本的安倍們,是否聽得進去法國的經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