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高中時,有一晚,學校社團邀請李泰祥來演講,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他本人,可謂畢生難忘。
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講述自己學音樂的歷程,頗為傳奇:小時候,不知什麼緣故,父親弄了一把小提琴,他趁著爸爸不在,就自己拿來玩,竟然摸索出音階,便常爬到屋頂上拉,變成了「屋頂上的提琴手」;學校下課時間玩風琴,也自己找到和聲;音樂課聽老師講音樂家的故事,還會感動到流淚。雖然俗話說,學琴的孩子不會變壞,可是在台灣,學琴的費用極為昂貴,要走古典音樂的路,更是奢侈。李泰祥身為原住民,能從正規的音樂學院畢業,成為樂團首席,又創作了大量雅俗共賞的音樂,如果不是音樂天才,恐怕很難辦到。
另一個讓我驚訝的,是其文學天份不下於音樂造詣。他當場解說自己作詞作曲、膾炙人口的民歌〈春天的故事〉,裡面最後幾句:「她搖搖頭,對我笑一笑,送我一支小小銅鈴花。」所表達的意境,完全超乎語言所能描述。那年他應邀指揮阿姆斯特丹大會堂交響樂團,錄製並發行自己改編的傳統民謠。其中有一首大家耳熟能詳的〈小路〉:「房前的大路,哎,卿卿你莫走;房後邊走下,哎,卿卿一條小路。」他說,荷蘭的樂團想把它演奏成輕快的音樂。然而,這首歌本是描述婦人偷情,所以他要求樂團以抒緩的表情詮釋。僅僅兩首曲子的說明,就足以讓我們見識他對詩獨到的領悟與感受力。
就是這種對詩敏銳的感悟,使得李泰祥為詩人們的作品所譜的曲,聽起來格外浪漫動人。如三毛的〈橄欖樹〉、〈一條日光大道〉,鄭愁予的〈錯誤〉、〈牧羊女〉等等,都廣受歡迎。比起一般流行歌曲,李泰祥的音樂豐富許多,他靈活運用古典音樂的元素,轉調巧妙、配器精緻、旋律悠揚,樂句常行至山窮水盡疑無路,卻柳暗花明又一村。閒來聆聽或吟唱,總覺得每個音符都觸動靈魂深處,久久不能自已。要說他是台灣的音樂詩人,一點也不為過。
李泰祥跨到流行音樂界的創作,不只歌曲,還將很多本土民謠改編成管絃樂,錄製成唱片發行。例如〈天黑黑〉、〈丟丟銅〉、〈草螟弄鷄公〉等,經常被電視台用作配樂。他的音樂充實了我們的精神生活,也帶領很多聽眾走入古典音樂的世界。儘管當年政府沒有推動文創產業,但是他在音樂產業的成就,至今仍少人能出其右。而且恐怕更少人的作品能像他這樣,同時被承認是藝術與流行吧!
從小聽著李泰祥的音樂成長,總覺得他是音樂界裡一顆與眾不同的星星。在高唱反共抗俄的戒嚴時期,從來沒寫過什麼愛國歌曲去討好當權者;音樂專輯暢銷使他聲名大噪,卻未停止嚴肅音樂的創作與演奏;〈橄欖樹〉曾被列為禁歌,也沒表示氣憤或不滿。最令人感動的是,47歲罹患帕金森氏症,卻仍持續不斷地寫曲,直到生命終了。如此強韌的意志力,也是源自對音樂純然的熱情吧!或許是因為這純然的熱情,使他完全不去計較版權,徒然讓商人賺去大把鈔票。他與世無爭的情操、無私的奉獻,如果不能稱為偉大,那什麼才是偉大呢?
正當國內媒體瘋狂報導黃色小鴨的新聞時,驚聞李大師的過世,傷痛之餘,回顧他的一生與作品,赫然驚覺,這才是值得我們驕傲與珍藏的本土藝術啊!誠懇希望政府或有能力的單位,舉辦紀念音樂會之外,並且出版他的音樂集,特別是較少為眾人所知的嚴肅音樂。此外,最好能成立紀念館,讓這寶貴的文化資產,得以永久流傳,繼續為後人所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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