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拚經濟」,阿扁總統首先推出的招數即是成立「經濟發展諮詢委員會」(簡稱經發會)。從最近一段時間的發展態勢判斷,這個包裹著濃厚政治外衣的組織,實質上可能變成立院政黨協商機制的另一種形式而已,只是加入了更多的各方代表。籌備協調會雖就經發會的定位及議程,達成了五項共識,但實際討論的議題卻仍待各方的協商與擬定。然而,陳總統日前在會見國民黨立委時表示,考慮以減稅的方式來刺激國內的經濟景氣,並期盼經發會亦可就此議題進行討論。財政部部長顏慶章更立刻回應,減稅是政府可以思考的一個方向。顯然繼上一次土地增值稅調降稅率風波之後,減稅政策似乎已逐漸成為政府賴以解決目前經濟困境的法寶。

減稅本身除了總體經濟的政策功能外,尚有稅制結構合理調整的個體意涵在其中。政府在構思減稅時,對此一特性與問題的分寸拿捏要相當審慎與周延。前不久行政院張院長在提及降低土地增值稅率的理由時,公開強調我國平均租稅負擔率普遍低於其他國家,惟獨只剩土地增值稅率相對偏高而有調降的空間。如今,土增稅調降由於地方政府反應不一而暫告打消,未料不旋踵間阿扁又提出了以減稅救景氣的想法。依照經驗,財政部與行政院必定會馬上承意呼應,提出具體的減稅方案,以便向陳總統有所交代。但問題是,既然行政院早先已明確表示我國平均稅負乃屬偏低,根本沒有大幅降稅的空間,今若自打嘴巴提出全面減稅,誠不知將如何解釋其政策前後的不一致與相互矛盾。

中央政府的財政狀況困頓惡化至極,九十一年度預算初步籌編連經常收支都無法平衡,差短高達一千億元。而近幾年來政府財政赤字的問題,亦引起了不同的因應與解決對策的爭議。尤其是,政府赤字又與經濟景氣衰退搞在一起,更增加了問題的複雜度。理論上言,政府可以提出加稅的主張,調高稅率,增加稅收,進而減少政府赤字。同時,由於利率水準的下降,進一步達到刺激經濟成長的效果。另一方面,政府亦可以提出減稅的方案,藉以刺激經濟、活絡景氣,並透過稅基的擴大,增加稅收,進而達到減少政府赤字的目的。前者涉及加稅的主張,在政治現實的顧慮上,較不被政治人物或政黨所接受。從而,後者即減稅便自然成為一般執政者所最樂於採行的政策,我國政府亦不例外。

其實,從供給學派經濟學常使用的「拉佛曲線」可知,稅率與稅收間,不必然維持一定正比例的關係。稅率的提高,固能增加政府的租稅收入,但當稅率超過某一「有效」水準後,稅率的再提高,反而會嚴重破壞稅基乃至於造成政府租稅收入的減少。是故,要決定以減稅或加稅來增加政府收入,解決財政赤字之前,須先確定社會的「有效」稅率水準。只有在現行稅率高於此一有效水準的前提下,減稅才能得以真正發揮刺激景氣,擴大稅基,進而解決財政收支失衡的功能。我們雖然不敢斷論我國的「有效」稅率水準何在,但從目前與其他國家比較,仍相對偏低許多的租稅負擔率而言,減稅的作法似乎比較與我國的實情與現狀不相一致。

其次,稅率降低之所以能夠有增加政府稅收的效果,主要的關鍵乃是在稅基之得以擴大。換言之,稅率變化的價格彈性係數要大於一。在上述減稅的一連串因果關係中,經濟景氣恢復後,能否繼而帶來充裕的稅收,幫助解決政府財政的困難,乃端視稅基在經濟復甦過程中的擴大效果如何而定。我國的租稅制度,由於長期過多的不當減免優惠措施,造成稅基嚴重的流失與侵蝕。其間不但表示我國稅制不公的現象,已至不容忽視的地步,更重要的是,還連帶使得想要有「養雞下蛋」的減稅效果,根本無從發揮切實的功能。尤有甚者,若政府所提減稅方案非僅指稅率的調降而已,減稅乃是以取消或縮減課稅項目或範圍行之,則稅基的流失在先,減稅最終應有的稅收效果將更難以達成。

何況,為刺激國內景氣,政府已刻意採用赤字財政的擴大公共投資方案,如今若再加上減稅的構想,收支兩面的同時壓力,未來政府的財政狀況將更加惡化與困難。經濟成長與財政穩健固然皆是政府所欲追求的目標,但在現行條件下,減稅的作法,將景氣的恢復置於財政紀律之前,則即使減稅成效不錯,經濟得以提振,但財政困頓的惡化加劇,將為國家長期的經濟發展埋下更大的隱憂。在財政政策的邏輯上,加稅反而是既能優先解決政府財政問題於前,又能振興經濟景氣於後的正確作法。但這需要有兼具專業判斷能力及政治擔當的決策者來促成,我們希望能夠以此期待於阿扁總統與執政黨。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

(本評論刊登於90.6.24工商時報社論)